第168章 轮椅下的生死薄(2/2)
家属/监护人签名(签章):费小极
费小极?!
那三个字,龙飞凤舞,带着一种他极其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特有的、想努力写得像样点却又掩饰不住歪斜流氓气的笔迹!甚至那个“费”字最后一点,习惯性地拖得又重又长,像个甩不掉的钉子尾巴!
“轰——!”
一声炸雷仿佛直接在费小极的天灵盖上爆开!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在下一刹那冻结成冰,四肢百骸都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他像是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眼前金星乱冒,耳畔充斥着巨大而空洞的嗡鸣,整个世界疯狂地旋转、扭曲、坍塌!
“不……不可能!假的!绝对是假的!”他失声尖叫,声音扭曲变调,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他猛地伸手,手指抖得像得了疟疾,想要一把抢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撕个粉碎,“王八蛋!谁他妈敢栽赃老子!老子什么时候签过这鬼东西?!阿芳姐!这是假的!是有人模仿……”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纸页边缘,阿芳的手却像铁钳般稳稳地攥住了那沓死亡证明,力道大得让费小极无法抢夺半分。她抬起头,那张被病痛和绝望侵蚀的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或者愤怒的表情,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深不见底的悲凉和审视。她的目光像两根冰冷的探针,直直刺进费小极慌乱失措的眼底。
“模仿?”阿芳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费小极,你仔细想想……六年前,深秋,下着冷雨,西郊……那个快要倒闭的低保户定点‘仁安’黑诊所……那个晚上,你是不是为了五百块钱和一包硬中华……”
费小极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沉船残骸,带着冰冷的淤泥和死亡的气息,轰然撞破时间闸门,蛮横地涌入他的脑海——
冰冷的雨水砸在油腻肮脏的塑料棚顶上,噼啪作响。
腐败消毒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呛人味道。
一个穿着皱巴巴白大褂、眼神躲闪得像老鼠的秃顶老头(“老梆子!”费小极脑子里下意识蹦出这个称呼)。
老头哆嗦着手递过来的几张纸,还有……压在纸上的五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和一包未拆封的“硬中华”。
老头的声音又黏又滑:“小兄弟……帮帮忙……就签个字……例行公事……人都送走了……家属找不着……流程总得走完……”
角落里,似乎……似乎真的有几张蒙着白布的窄小担架……安静得可怕……
当时的自己?满脑子只有那五百块和那包烟!想着明晚牌局的本钱和面子!想着那点蝇头小利!手一挥,龙飞凤舞地在那几张空白处签下了大名……嘴里还骂骂咧咧嫌老头耽误时间……
是他签的!
千真万确,是他签的狗屁名字!在那几个被白布蒙着的、不知是什么来历的东西旁边!为了五百块钱和一包烟!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极度恐惧、荒谬绝伦和被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巨大愤怒的洪流,瞬间冲垮了费小极所有的心理防线!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胆汁灼烧着喉咙。冷汗像瀑布一样瞬间浸透了他廉价的T恤,黏腻地贴在背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他双手死死抱着头,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里。身体控制不住地筛糠般颤抖。“五百块……一包烟……五百块……一包烟……”他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如同濒死的野兽在哀嚎,“操*……操*五百块……老子……老子签了五十三个孩子的……生死簿?”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阿芳,那张曾经让他觉得可以糊弄、可以利用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同情的老女人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无比陌生,甚至……恐怖!仿佛坐在轮椅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古井!把他,连同他所有的市侩、算计和浅薄的自以为是,全都无情地吞噬了进去!
“你……”费小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濒死的恐惧和最后一点挣扎的疯狂,“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他妈知道是我签的字!你故意把我牵扯进来……你……你算计我?!你想拉我垫背?!”
阿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的崩溃,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直到费小极的咆哮在空旷的公园里变成徒劳的回音,她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耗尽生命的疲惫,将那份签着“费小极”大名的死亡证明,连同
纸张摩擦发出冰冷的沙沙声,如同毒蛇吐信。
“算计你?”阿芳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费小极每一个恐惧的神经末梢,“费小极,你看清楚了……名单上第五十四个名字,早在六年前,就已经写在了阎王爷的生死簿上。”
她枯槁的手指,缓缓移开。
在那份死亡证明的冰冷纸张背面,一行被某种暗褐色液体(像干涸的血?)模糊了边缘、但字迹依旧狰狞扭曲的手写小字,如同从地狱缝隙爬出来的诅咒,猛地刺入费小极剧痛收缩的瞳孔:
“下一个,费小极。”
空气瞬间凝结成冰。不远处的湖面死寂一片,连一丝涟漪也无,仿佛一面巨大的、映照着深渊的黑色镜子。费小极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彻骨的寒意从每一根毛孔钻进骨髓深处,冻结了他的尖叫,冻结了他的呼吸,甚至冻结了他心脏跳动的力气。他像一截被彻底蛀空、徒留枯朽外壳的烂树桩,僵立在阿芳冰冷的轮椅前,眼睛死死钉在那行仿佛用冤魂的怨毒写成的字上。
恐惧第一次如此纯粹、如此庞大、如此冰冷地攫住了他的心脏,攥得他灵魂都在无声尖叫。五百块和一包烟换来的签名,此刻变成了勒紧他脖颈的、散发着腐尸气息的绞索。因果报应?他从不信这玩意儿!可这索命簿上血淋淋的名单和那行宣告他名字的字迹……
阿芳深不见底的目光笼罩着他,如同古刹里蒙尘的神像,冷眼旁观着凡尘蝼蚁在业火中挣扎。她枯枝般的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猛地按在了费小极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冰凉僵硬的手背上!
那触感不像活人,更像一块浸透了寒气的墓碑。
“怕了?”阿芳的声音嘶哑,刮擦着死寂的空气,“现在知道怕了?怕,有用吗?”她的手指像冰冷的铁箍,几乎要嵌进费小极的皮肉里,“名单上五十三个名字没了,下一个就是你费小极!签名的是你!收了黑钱的也是你!你以为你跑得掉?你以为你还能像从前那样,撒个泼打个滚,就能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把自己的名字抠下来?”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费小极的心尖上。他想甩开那只冰冷的手,想拔腿就跑,逃得越远越好,可双脚像被无形的钢钉牢牢钉死在这片浸透了死亡阴影的地面上。巨大的恐惧和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老子……老子是被骗的!”费小极从牙缝里挤出嘶吼,带着濒死的绝望,“那老梆子!那个黑诊所的秃驴!他坑我!他说……他说只是流程……”
“坑你?”阿芳猛地打断他,浑浊的眼珠深处爆出一簇令人心寒的、近乎绝望的嘲讽光芒,“你费小极行走江湖,坑人蒙事的时候还少吗?那五百块和那包烟,烫手吗?香吗?”她死死盯着费宇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