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无声告白(2/2)
那是一个最普通的塑料奶茶杯,杯壁上印着当下最流行的二次元卡通人物图案。杯子被他一脚踩得彻底变形、碎裂。
杯壁破裂处,露出了里面的一层。
不是奶茶渍污。
是一张印上去的、被杯壁卡通图案半遮盖着的通缉令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眉眼间依稀带着十年前那个搅动风云的、玩世不恭的影子,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笑意。
照片下方,是两行清晰的小字:
通缉要犯:费小极
涉案性质:特大金融诈骗、非法集资、危害国家安全
悬赏金额:伍佰万元
发布日期:2025年8月9日
——昨天!
破碎的卡通人物图案,正好盖在通缉令照片的额头和那双标志性的眼睛上,只露出鼻子以下和那抹熟悉的、带着点混不吝味道的嘴角笑意。
这一脚的力道踩得极其巧妙。
塑料杯彻底碎裂,那张印着昨日通缉令的内壁图案,被踩得扭曲变形,照片上那张脸的嘴角,在碎裂的塑料纹路里,仿佛被拉扯出一个更夸张、更诡异的嘲讽弧度。
工装男人仿佛根本没感觉到脚下踩碎了什么,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头都没低一下,径自分开人群,朝着与馒头厂相反的方向,走进了背后那片被高楼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老城区街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杂乱无章的店铺招牌和晾晒衣物后面。
只有风,卷着地上的塑料碎片打着旋儿,那张扭曲的通缉令面孔在碎片间隙里若隐若现,像是在无声地大笑。
广场上的喧嚣仿佛被摁下了静音键。
富豪们献宝的动作僵住了。
保镖们警惕的目光茫然四顾。
连台上的阿芳,准备离开的脚步也顿了一瞬。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捕捉到了那个消失在街角的工装背影,以及地上那堆被踩碎的、印着昨日通缉令的奶茶杯碎片。
冰冷的石碑无言。
碑座下方角落,那个冷硬的、灰扑扑的馒头,像一个不起眼的句号,又像一个沉默的惊叹号,安静地躺在尘土里。阳光照在上面,没有一丝温度。
石碑上方,富豪们供奉的金馒头、银馒头、玉石馒头依旧闪烁着刺目而虚假的光芒。
一阵裹挟着夏日灼热尘土气息的风吹过广场,卷起几张纸屑,也撩动了阿芳一丝不苟的鬓角。她收回目光,望向石碑顶端那行字:“纪念第一个学会用善良撒谎的人”。
她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几乎无法察觉。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坚冰被投入烈火时发出的、细微的开裂声。
“撒谎?”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一缕青烟,瞬间被周围的嘈杂吞没,“这世上的谎撒到最后,连撒的人自己都忘了真假,那才叫真功夫。”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下台子,纯黑的西装裙摆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广场上,短暂的死寂被更大的喧嚣取代。没人关心地上踩碎的奶茶杯,富豪们依旧沉浸在“供奉上仙”的自我感动里。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被人群挤到了外围,眼巴巴地望着碑前那座珠光宝气的“馒头山”,喉咙里发出咕噜噜吞咽口水的声音。
其中一个老乞丐年纪很大了,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他手里紧紧攥着半个干硬的、明显是昨天剩下的救济馒头,虔诚地望着那座金山。
“费…费神仙…”他嘴里漏风地念叨着,布满老人斑的手颤抖着,竟也学着富豪的样子,艰难地、蹒跚地往前挤了挤,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手里那半个硬得像石头的冷馒头,轻轻地、无比郑重地,放在了巨大黑色碑座的另一边角落。
和之前那个工装男人放下的冷馒头,隔着几米远,遥遥相对。
都是冷的。
都是硬的。
都是最不值钱的。
啪嗒。
馒头落在了沾满脚印和尘土的水泥地上。
老乞丐做完这一切,像是耗尽了力气,佝偻着背喘息着,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一丝满足的光。他坚信,费神仙会感受到他卑微的供奉。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把那半个冷馒头照得更加苍白暗淡。
远处馒头厂巨大的烟囱,依旧吞吐着廉价的白色蒸汽,养活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没人注意到,那个消失的工装男人,在拐进破旧城中村的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深处时,稍稍侧了一下身。阳光短暂地照亮了他低垂帽檐下的半张脸。
线条冷硬,皮肤粗糙,带着风霜刻下的痕迹,尤其是嘴角紧绷的纹路,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麻木。
就在他侧身避开一个胡乱堆放的破旧橱柜时,沾满油污的工装外套下摆被轻轻掀起了一角。
挂在磨损旧皮带上的,赫然露出一截东西——
一截磨损得发亮、带着暗沉包浆的黄铜钥匙柄!样式古旧,带着明显的岁月痕迹。
那形状,那质地…
像极了十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佝偻着背的老哑巴,死死揣在藏蓝色工装裤兜里,硌得他大腿生疼、心肝颤抖的那一把!
男人似乎毫无所觉,钥匙柄随着他的步伐,在油腻的工装下摆里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即被衣角重新盖住。
他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径直走向巷子深处一扇几乎被杂物淹没、漆皮剥落得看不出原色、锈迹斑斑的铁门。
巷子口,一只野猫弓着背,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更远处,城市巨大的霓虹灯牌次第亮起,变幻的光怪陆离地涂抹在污水横流的巷壁上,也投射在那扇沉默紧闭的铁门上。
像一双只存在于黑暗中的眼睛。
风带着城中村特有的、混杂着饭菜油烟和下水道酸腐的气息吹过。卷起地上几张广告传单,其中一张翻飞的纸页上,印着几个模糊的监控摄像头图案,滚着,啪嗒一声贴在了巷口潮湿的墙上。
月光艰难地挤进狭窄的巷子,在那扇锈死的铁门前投下男人拉长的、扭曲的影子。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钥匙无声地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嗒。
一声轻响,微弱得几乎被城市的喧嚣吞噬。
门开了。
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男人一步踏入,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只剩下那扇铁门在月光下无声地敞开着,像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
城中村高高低低的窗户里,亮起万家灯火。馒头厂的方向,烟囱依旧吞吐着廉价的白色蒸汽。
碑前两个冷馒头,静静躺在黑暗边缘。
奶茶杯的碎片在风中打着旋儿,通缉令上那张撕裂扭曲的脸,在霓虹的余光里一闪而过。
天地间只剩下那四个字,在冰冷的石碑上无言矗立:
善良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