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伪装与隐忍;更深的投靠(2/2)
笃…笃…笃…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温和、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进来。”
费小极推开门。
钟叔的办公室不大,装修是深沉的胡桃木色,带着旧式的沉稳。巨大的办公桌后,钟叔正伏案写着什么,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一丝不苟的藏蓝色中山装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陈年老普洱的醇厚气息。
整个场景安宁、祥和,像一个饱学宿儒的书房。只有角落里那两个杵得像铁塔、眼神锐利的年轻人,以及钟叔偶尔抬眼时,镜片后一闪而逝、如同幽潭般深不见底的审视目光,无声地提醒着这里的主人掌控着何等庞大的黑暗脉络。
“钟叔。”费小极站在门口,微微躬身,脸上堆起极其自然的、带着点乡下孩子见长辈的局促和掩饰不住的讨好笑容,“没打扰您吧?”
钟叔抬起头,目光掠过费小极身上那件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棉麻褂子,在他裤腿和鞋上几乎不可察的血迹污渍上停留了零点几秒,最后落在他那张努力挤出笑容却难掩疲惫和一丝“哀戚”的脸上。老花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温和地笑了笑:“是小极啊。坐,喝口茶,刚泡的普洱。”
他指了指旁边的红木沙发,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喜怒。
费小极应了一声,像个听话的学生,拘谨地走到沙发旁,只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他端起旁边小几上冒着热气的紫砂杯,抿了一小口。滚烫的茶汤带着霸道的苦涩滑入喉咙,激得他舌尖发麻。
“昨晚…陪九爷喝了点,老爷子兴致高,”费小极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汇报功课的学生,语气带着点宿醉的沙哑和小心翼翼的试探,“老爷子…酒到酣处,跟我念叨了些…旧事。”他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里瞬间涌上清晰的、难以抑制的“悲痛”和“茫然”,甚至还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层水光,声音也哽了一下,“我…我这才知道…我爸妈当年…”
他没有说完,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那件宽大的棉麻褂子显得他身形单薄又无助。手指用力攥紧了膝盖上的褂子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被布料摩擦,传来清晰的刺痛。这痛,让他的“哽咽”显得无比真实。
钟叔静静地看着他,端起自己的茶杯,缓缓啜饮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悲悯。办公室里只有普洱的醇香和费小极力图压抑的、轻微的抽气声。
过了足足半分钟,钟叔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打破了沉默。
“唉…小极啊,”他的声音低沉而饱含“沧桑”,“过去的事了…九爷他…也是念旧情的人。看到你出息了,心里…想必也是有感触的。不然,也不会跟你说这些陈年旧事,徒增伤感。”
念旧情?感触?
费小极心底的黑色火焰猛地窜高了一寸!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死死按住那头想要扑上去的野兽!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的旧伤口,新鲜的血液渗出来,濡湿了粗糙的棉麻布料。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泪流满面!不是演戏,是那剧烈的恨意和屈辱强行冲开的闸门!泪水混合着鼻涕狼狈地糊了一脸,眼神里充满了“被巨大悲痛击垮”的脆弱和一股近乎偏执的“孺慕之情”!
“钟叔!”他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膝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我知道!我知道九爷疼我!没有九爷,我费小极算个屁!早就烂死在哪个臭水沟里了!我爹妈…他们是命不好!可九爷给了我命!给了我前程!给了我现在的一切!”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和“炽热”,像是在宣誓效忠!
“我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九爷的!就是李家的!”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的、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我得报答九爷!用我这条命报答!”
钟叔看着他,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温和的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如同古井般深幽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流转了一下。他微微颔首:“你有这份心,九爷知道了,会很欣慰。”
费小极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舞,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用袖子再次擦了擦脸,眼神里的狂热渐渐沉淀为一种急于立功的“焦灼”和“期盼”。
“钟叔,”他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年轻人急于表现的急躁和掩饰不住的精明算计,“光嘴上说报答不行!我得干实事!”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发亮,像发现了金矿:“我那工作室,您知道的,弄那些短视频、直播带货啥的,现在盘子稳了,流水也还行…可是钟叔,这太小了!就是个小池塘里扑腾!九爷的产业是汪洋大海!我费小极不能总在浅水湾里捞虾米啊!”
他搓着手,语速加快,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野心”:“我想…我想为九爷做更大的事!替九爷分忧!比如…九爷手底下那些地产项目、酒店、商场…能不能…让我也去学学?打打下手?跑跑腿也行!我知道我没啥文化,但我肯学!肯吃苦!脑子也活!”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露出一个带着痞气又极力想表现得“上进”的笑容,“您看我捣鼓那工作室,不也折腾出点水花了吗?”
钟叔的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他看着费小极那张急切又“赤诚”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刻意穿来的、不合时宜的棉麻褂子,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想挤进核心圈的渴望。
“哦?”钟叔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情绪,“想学东西,是好事。不过,那些盘子大,规矩多,水也深…你那个工作室,路子野,但胜在灵活,效益也不错。九爷的意思,还是让你先专注于这块……”
“钟叔!”费小极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急切地打断,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带着浓浓的失望和不甘,甚至有点耍无赖似的委屈,“我知道我根基浅…可…可光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怎么报答九爷的大恩啊?这…这心里不踏实!”
他眼珠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对了!钟叔!我不是光会耍嘴皮子!我有招儿!能为九爷长脸的大招儿!”
钟叔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费小极舔了舔嘴唇,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神秘感:“您看现在,上面抓得多严?舆论多厉害?那些大老板,哪个不在拼命给自己脸上贴金?搞慈善!搞公益!九爷产业那么大,名声…嘿,您也知道,江湖上嘛,难免有些风言风语…”
他观察着钟叔细微的表情,见对方没有制止的意思,胆子更大了,语速更快:“我认识一个人!周教授!大学里教书的!老学究!人脉广,清流圈子里名声特别好!还有…还有个女的,林薇薇!家里有点文化背景,搞艺术的,也认识不少上层媒体的记者!”
他脸上露出一种市侩的、精明的算计光彩:“我想着,能不能…由我出面牵头,请周教授挂名,让林薇薇去运作媒体宣传,咱们以九爷的名义,搞一个特别高大上的慈善基金!就叫…就叫‘守财弘毅慈善基金会’!”他用上了九爷的本名,以示“敬意”。
“专帮那些…失学的乡村穷孩子!或者…或者援助那些当年矿山事故里伤残的工人家庭?”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脸上的肌肉却依旧维持着亢奋的、献宝似的表情,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咱们砸钱!请周教授这种清流站台背书!让林薇薇找顶级媒体铺天盖地宣传!拍纪录片!立牌坊!把九爷的形象,塑造成…嗯…‘心系苍生’、‘大爱无疆’的圣人了!这不比花钱买通稿硬洗强百倍?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还能堵住不少人的嘴!钟叔,您说,这招儿…咋样?”
费小极一口气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钟叔,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邀功般的忐忑。仿佛他绞尽脑汁想出的,真是一个为主子分忧、光耀门楣的绝妙点金术!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出“慈善”、“援助伤残工人家庭”这几个字时,心底那团冰冷的火焰是如何疯狂舔舐着他的灵魂!
用仇人的钱,给仇人立牌坊!
还要打着“救助”当年那些同样被九爷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的名义!
这他妈的不是慈悲!
这是把死者的骸骨碾成粉末,混着生者的血泪,砌成仇人金碧辉煌的功德碑!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还要给自己披上菩萨的袈裟!
钟叔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微弱嗡鸣和老式挂钟缓慢的滴答声。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普洱,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而从容。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落在费小极那张因“亢奋”而微微泛红的脸上,落在他那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棉麻褂子上,落在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几乎无法捕捉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冰冷。
时间仿佛凝固了。
费小极的掌心已经湿透,冷汗混合着血水,黏腻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