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废铁堆里的金疙瘩（2/2）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老瘸子那个只剩下三条腿（第四条腿用几块砖头垫着）、沾满油污和焊疤的小马扎前，一屁股坐下。也顾不上蹭脏他那条同样不怎么干净的牛仔裤。他用指甲抠开捆着牛皮纸的旧麻绳结，一层层剥开那粗糙的、带着浓烈机油和金属锈蚀味道的纸张。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笔记本。是用各种尺寸、各种颜色的废旧纸张——有工厂打印报表的背面、有日历纸、有烟盒里的锡箔衬纸、甚至还有撕下来的旧杂志内页——用坚韧的细麻线和粗壮的缝衣针，歪歪扭扭却异常结实缝钉在一起的一个厚册子。封面是裁下来的一块硬牛皮纸板，上面用烧黑的细铁丝烫出四个筋骨嶙峋、带着一股狠劲儿的大字：
《废铁识真》
这名字透着一股子土鳖又彪悍的实用主义。
费小极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那点莫名的湿意擦掉。他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心态，哗啦一声翻开了这册奇特的“秘籍”。
第一页，是用蓝黑色的钢笔水写的，字迹还算工整，但透着一股疏离的冷硬：
“识人篇：
面上带笑，眼底藏刀。话比蜜甜，心如蛇蝎。此谓‘笑面虎’，切记，离他三步远，莫信他半句真。
眼珠乱转，言语反复。拍胸脯时震天响，摊事儿时溜得比耗子快。此乃‘墙头草’，可用小利驱之，不可托付半分。
沉默寡言，眼神定如磐石。遇事不退，扛事不推。虽木讷少趣，然重诺如山。此乃真‘石敢当’，困境之中，可倚半壁。
（旁注小字，字迹潦草急促）： 最怕那起子穿西装打领带，嘴里仁义道德，手上男盗女娼！此等人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到了骨髓里！遇之，速避！切莫贪其浮财！切记！切记！”
费小极看得眼皮直跳。这他妈说的不就是陈秃子、吴胖子他们吗？老瘸子这双招子，是真毒！
他手指有些发烫，飞快地往后翻。纸张粗糙，发出沙沙的响声。后面是各种稀奇古怪的“辨物”心得，图文并茂，透着底层挣扎的狡黠和生存智慧：
“破铜烂铁里的金子：” 下附图：一截被剪断的粗电缆横截面。注解：“瞅准切口！铜芯亮黄，匀净无黑斑，掂量沉手，便是好铜！黑心贩子爱往铜芯里灌铅增重，用磁铁一试便知！铅吸，铜不吸！”
“旧家电里的‘肉’：” 下附图：一台拆开的破空调压缩机。注解：“压缩机里这点铜管、线圈，是硬货！变压器里，铜线包着硅钢片，拆开卖，价更高！洗衣机马达里的磁钢，别当废铁扔，那玩意有人收！”
“电子垃圾里的‘蛊’：” 下附图：一块拆开的主板，几个位置被红圈特意标出。注解：“破手机、烂电脑，别傻乎乎整个儿卖！电池（尤其鼓包的）是祸害，沾水就炸！带电容的地方，拆的时候先拿螺丝刀怼一下，放电！不然麻不死你也吓你一跳！那些黑绿色的小方块（芯片），看着不起眼，有些比铜还值钱！认型号！”
“江湖规矩：‘线’里‘线’外：”
“收赃？找死！不明来历的崭新电线、电缆头，收来就是烫手山芋！警察顺藤摸瓜，第一个抓你销赃！”
“别碰‘公家货’！带编号的井盖、路边的电缆沟盖板、路灯杆子上的铜线…碰了，等着吃牢饭！”
“地盘！废品行当也划地盘！踩过界？轻则挨顿揍，重则断你营生。认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别贪！”
“讨价还价，留一线！别把人逼到墙角！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饿疯了的人？赚该赚的钱，给人留口活气儿。”
费小极一页页翻着，速度越来越慢。这哪是什么破笔记？这他妈是老瘸子用大半辈子在泥坑里打滚、撞得头破血流才换来的血泪教训和保命诀窍！里面浸透了底层生存的狡黠、谨慎、凶险，还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冰冷的清醒。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老瘸子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还有临走时那句像刀子一样的话：“有些钱，烫手！”
他烦躁地合上《废铁识真》，厚实的册子边缘硌得手心有点疼。抬头望去，不远处，那栋打着“福荫置业”巨幅广告、原本应该热火朝天的售楼部，此刻大门紧闭，卷帘门拉得死死的，透着一股萧条和死气。广告牌上那个西装革履、笑容可掬的“成功人士”模型，一只胳膊被顽童用弹弓打折了，无力地耷拉着，显得无比滑稽。
一股邪火蹭地窜上费小极的心头。
规矩？保命？呸！ 老瘸子说的那些规矩，不就是让人一辈子窝在这烂泥塘里，当个小心翼翼的耗子？撑死也就混个肚圆！看看吴胖子，看看那些坐豪车住豪宅的，他们讲规矩吗？他们手上沾的东西，怕是比这废品站的油污还脏！凭什么他们就能光鲜亮丽，自己就得守着这些“规矩”吃糠咽菜？
他猛地站起来，把小马扎踢得哐当一声歪倒在地。手里的《废铁识真》被他攥得死紧，书页边缘都捏得变了形。他看着那片死寂的拆迁工地，看着那紧闭的售楼部，再看看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廉价衣服，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前所未有的野心，像野草一样在他心底疯狂滋长，瞬间烧掉了那点为数不多的茫然和酸涩。
老瘸子走了，带着他看透世事的冰冷和“知足常乐”的告诫走了。这片废墟之上，只剩下他费小极！
“怕烫手？老子偏要试试这火有多旺！” 费小极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狠劲儿。他不再看废品站那一片狼藉，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要扑向什么。
他回到窝棚，把《废铁识真》随手丢在那张用破门板和砖头搭成的“床”上。那本凝聚了老瘸子半生心血的册子，像个不合时宜的旧物件，与这凌乱肮脏的小空间格格不入。他的目光掠过它，没有任何停留，迫不及待地摸向藏在枕头芯最深处的那个东西——
冰冷的、方方正正的硬物轮廓，隔着薄薄的枕头布清晰地印在掌心。
U盘！陈秃子临跑路都要惦记的U盘！这里面，才是真正的金疙瘩！是能让他一步登天，或者万劫不复的潘多拉魔盒！
老瘸子的话——“走夜路多了总会遇见鬼”，“有些钱烫手”——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像滴落在烧红铁板上的水珠，嗤的一声就被蒸腾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吴胖子手腕上明晃晃的金表，那是陈秃子办公室里那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