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棋盘上的活祭(2/2)
“流民们白天忍饥挨饿,担惊受怕,夜里梦见的,自然是他们最恐惧的场景——
比如,被凶神恶煞的官兵抢走最后一点口粮。”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我要让这些梦,成为压垮柳元晫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砚看着苏晏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他追随苏晏多年,见过他运筹帷幄,见过他杀人于无形,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精细地操控人心。
那些流民不会知道自己的梦境被人动了手脚,他们只会认为那是上天的启示,是冥冥中的天意。
而“天意”,正是皇帝最敬畏的东西。
数日之后,京城外果然出现了一桩奇事。
接受施粥的流民们纷纷传说夜有所梦,而且梦境出奇地一致——皆是官兵闯入窝棚,抢夺粮食,甚至打伤老弱,欺凌妇孺。
更离奇的是,那些官兵的服饰、口音,乃至为首之人的相貌,竟与坊间流传的《九棺录》中柳家私兵的行径高度吻合。
不知是谁牵头,流民们寻来一块残破的石碑,自发地将自己的梦境刻于其上,控诉这“梦中之冤”。
有人刻“官兵夺我粥”,有人刻“柳家兵打我儿”,字迹歪歪扭扭,却密密麻麻布满石碑。
这块“梦诉碑”很快传遍京城。
百姓们围观点评,啧啧称奇,将信将疑。
但舆论的天平,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倒向了对柳元晫不利的一方。
有人说:“若不是柳家真的做了亏心事,怎会这么多人都梦见同样的事?”
有人说:“老天爷托梦,还能有假?”
还有人说:“那《九棺录》里写的,八成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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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向的转变,柳元晫感受得比谁都清楚。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身陷一张无形的大网。
朝堂上的同僚看他的眼神变了,往日里称兄道弟的人开始避而不见,就连府中下人都在窃窃私语。
恐慌之下,他连夜在书房销毁家中密档,准备次日上书,为自己辩白。
他甚至写好了一封辞呈,打算以告老还乡来换取皇帝的宽恕——只要留得性命在,总有东山再起之日。
然而,苏晏又一次算在了他的前头。
就在柳府下人忙着烧毁信函卷宗的当夜,一条新的谣言如鬼魅般在京城的街头巷尾弥漫开来。
“听说了吗?兵部柳侍郎府上在变卖家产,好像要举家迁往辽东避祸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他家下人抬着箱子出城,箱子上还贴着封条呢!”
谣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传播。
一夜之间,“柳元晫要跑”的消息传遍京城,传入朝堂,传入皇宫,最终传入皇帝的耳朵。
此言一出,举朝哗然。
若心中无鬼,何须仓皇出逃?
这则谣言精准地击中了皇帝内心最敏感的神经——
他可以容忍臣子贪腐,甚至可以容忍臣子结党,但绝不能容忍背叛和欺瞒。
就在皇帝阴沉着脸思考如何处置时,一匹快马自北疆狂奔入京。
八百里加急军报。
北疆重镇怀远城因粮饷迟迟未到,爆发兵变。
数千饥兵在一名都尉的带领下冲击粮仓,哗变叛乱。
他们打出的旗号,赫然是四个大字——
“还我走票粮”。
“走票”,是兵部调拨粮草的官方凭信,需加盖兵部尚书及侍郎大印方能生效。
这份军报呈到御前时,皇帝手里的朱笔“啪”地一声被生生折断。
他盯着那五个字,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还我走票粮’!朕的印,朕的兵部大印,何时成了乱军的号令?”
他猛地一拍龙案,积蓄已久的怒火终于如火山般喷发。
“传朕旨意!柳元晫玩忽职守,交通外臣,以致边镇哗变,即刻下狱拘审!
查封兵部仓储司、军械司所有相关卷宗,一并彻查!”
诏令如雷霆般传遍宫城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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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京城风雨大作。
苏晏独自坐在书房的灯下。
窗外电闪雷鸣,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地上砸出密集的声响。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看那些纷至沓来的密报。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从怀中取出那枚已经摩挲得几乎看不清图案的纪念币。
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遗物,是他回不去的故乡留给他的唯一凭证。
银色的币面上,模糊的轮廓依稀还能辨认出五环的形状。
他在指尖轻轻转动那枚纪念币,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他身后墙壁上悬挂的九州舆图。
那幅巨大的舆图上,不知何时已经用红绳悄然标记了七处州府。
每一处标记,都象征着一个已经暗中归附于他的边镇总兵。
七根红绳从七个方向延伸而出,隐隐指向京城的方向。
这是他的权力版图,是他用五年时间一寸一寸织就的网。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
苏晏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世界,低声自语,像是在回答一个冥冥中存在的诘问:
“我不是天命。但我可以让天,听起来像是在帮我。”
话音刚落,远处皇城的钟楼方向,忽然传来沉闷而悠远的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苏晏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个时辰,不该鸣钟。
钟声继续响着,在风雨中显得格外诡异。
四声、五声、六声……一直响到十三声,方才停歇。
十三下。
这是大丧之音,非帝后驾崩不得鸣响。
可紧接着,本应在钟声后陷入死寂的鼓楼方向,竟毫无预兆地响起了声音。
那是一段笛音。
如泣如诉,呜咽婉转,穿透雨幕,在寂静的京城上空盘旋。
笛声凄厉哀绝,仿佛有万千冤魂在同时呼号,又仿佛早已死去的哭腔姑再度吹响了她的悲歌。
苏晏的眼神骤然凝住。
他听出了那曲调——正是当年哭腔姑在菜市口刑场上吹的那一曲,《冤魂哭》。
手指猛地收紧,那枚锈迹斑斑的纪念币边缘深深地压进他的掌心,沁出一道殷红的血痕。
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死死盯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风雨更狂,雷鸣更急,那笛声却清晰异常,声声入耳,仿佛是在回应他刚才那句低语——
“我不是天命。但我可以让天,听起来像是在帮我。”
可现在,这笛声是谁吹响的?
是巧合,还是……
苏晏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望着远处鼓楼的方向,目光深邃如渊。
钟声十三响,大丧之音。
笛声如泣,冤魂夜哭。
这是上天在帮他,还是上天在警告他?
又或者,这京城之中,还有第三只手,正在拨弄着另一张棋盘?
苏晏站在风雨中,任凭雨水浇透全身。许久,他才缓缓合上窗扇,转身回到案前。
那枚染血的纪念币被他轻轻放在桌上,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低头看着舆图上的七根红线,看着那指向京城的七个方向,沉默良久。
这仅仅是个开始。
天意难测,人心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