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梦里有人喊我名字（2/2）

魂秤郎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苏晏心上。

还债？

债主？

他辞别魂秤郎，第二天便乔装成一个落魄书生，寻访到一位曾在诏狱当差的年迈档吏。

几杯黄汤下肚，老吏打开了话匣子。

他忆起很多年前，京畿曾发过一场大洪水，那年也出了许多悬案，为了尽快结案，朝中竟破例设立了一个名为“梦审司”的临时机构，专司记录囚犯梦话，以此作为审判的铁证。

然而，此法导致冤案丛生，滥杀无辜，最终在巨大的民怨中被彻底废除，所有相关卷宗也被焚毁。

当夜，苏晏走在回程的路上，心中纷乱的线索正待梳理。

突然，他怀中那枚母亲的遗物——一枚用黑玉残芯打磨成的镇纸，竟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一股灼热感透过衣物渗入皮肤，他猛地停下脚步，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寻常的街景之上，浮现出一张由无数纤细光丝构成的巨网，覆盖了整个京城。

这张网上绝大多数光点都黯淡无光，唯有城北方向，一个光点正剧烈地、疯狂地跳动着，像一颗濒死的心脏。

他立刻辨认出那位置——正是北郊那座早已荒废的古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苏晏回到住处，取出那枚黑玉镇纸，又从贴身处拿出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支素银发簪，在清冷的月光下轻轻摩挲了许久。

簪身冰凉，仿佛能让他滚烫的思绪稍稍冷静。

他知道此行凶险万分，但他别无选择。

临行前，他找到一直暗中协助他的折字僧，只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嘱托：

“若我三日不归，劳烦你烧一叠白纸给我，纸上只需写七个字——‘别信梦里的我’。”

北郊荒寺，月色惨白。

还未走近，苏晏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寺庙破败的门前，竟跪着黑压压的数十名百姓。

他们神情狂热而虔敬，正对着一位拄着拐杖、身形佝偻的老妪顶礼膜拜，口中高呼着“梦师婆”。

那老妪双目紧闭，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嗅了嗅，仿佛在辨别风中的气味。

她忽然抬起枯瘦的手，指向人群中的一个青年，声音嘶哑而笃定：

“你，昨夜梦见自己把人推下了桥，是不是？我闻到了你梦里的水腥味。你爹死的那一年，你也做过一模一样的梦。”

那青年闻言，脸色瞬间煞白，继而全身瘫软，竟当场崩溃，抱着头痛哭流涕，嘴里含糊不清地承认着。

苏晏隐在一棵巨大的槐树之后，心头巨震。

他悄然激活了体内的力量，视野再度变化。

这一次，他“看”见那被称为“梦师婆”的老妪头顶，泛起一层极淡的黄晕。

那黄晕明灭不定，剧烈波动，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风灯。

根据他过往的经验，这代表着此人的立场或忠诚度极不稳定，心中似乎隐藏着巨大的矛盾与挣扎。

他正想设法再靠近一些，仔细观察，身后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苏晏警觉地回头，只见一块断裂的石碑边，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瘦弱少年正蹲在地上。

少年手中攥着一块尖利的石子，一遍又一遍地在泥地上划着一座桥的形状，那桥画了又抹，抹了又画。

口中则用一种近乎梦呓的音调，反复喃喃着同一句话：“我在等一个人回来……我在等一个人回来……”

苏晏的目光从少年身上，缓缓移回到那座灯火通明的破败古寺。

喧嚣的人群，狂热的膜拜，崩溃的青年，诡异的老妪，还有那画着断桥的少年……这一切，都像是围绕着一个巨大谜团上演的荒诞戏剧。

而真正的秘密，显然不在这场露天的表演中。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荒寺那黑洞洞的大殿深处，仿佛能洞穿墙壁，看到其下更深、更黑暗的地方。

他知道，所有梦境的源头，所有冤屈的真相，所有人的债，都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