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碎碑底下长出芽(2/2)
他没有解释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转身对随行的吏员下令:“将这位壮士的姓名、籍贯、战功,详细记录,列入《补遗录》。”
在北境苦寒的戍堡,烬心郎背着他那个名为“归名”的布袋,如一个孤魂般游荡而至。
他看到一群须发皆白的老兵,正围着一堆篝火。
他们没有牌位可以祭拜,因为那些战死的同袍,大多被划归为“失踪”或“叛逃”,连立一块木牌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他们便用火把烤焦木桩,在焦黑的木头上刻下战友的名字,算是一种别样的纪念。
“牌位不让立,总还能烧堆火,对着北风念叨几句吧。”一个独臂老兵叹了口气,将一捧劣酒洒入火中。
烬心郎默默地走到他们身边,蹲下身,从布袋里掏出一张巨大的拓纸,在地上铺开。
“你们念一个,我记一个。”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兵们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接一个地报出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名字。
烬心郎手腕翻飞,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个或端正或潦草的姓名。
当夜,戍堡外的寒风呼啸如鬼哭,烬心郎将那张写满了名字的拓纸点燃,投入篝火之中。
奇迹就在此刻发生。
那燃烧的纸张所化的灰烬,并未随风散去,反而像拥有了生命一般,化作千万只黑色的蝴蝶,盘旋升空。
它们在苍凉的堡墙之上,投下了一层又一层、重重叠叠的人影。
那些影子,有的身形魁梧,有的略显瘦削,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
守夜的士兵们惊骇地握紧了长枪,却无一人敢上前。
因为他们从那些光影轮廓中,认出了好几个早已被上报为“失踪”的同袍的面容。
今夜,他们都回来了。
京城,礼部衙门。
瑶光公主一身素服,神情冷肃,亲赴此地。
她当着所有官员的面,宣布设立一个全新的机构——“无名者司”,专理天下所有被旧名录剔除者的补录事宜。
她的话音刚落,便有守旧的官员出列,准备引经据典地加以反对。
但瑶光没有给他们机会。
她直接命人打开了礼部深处的禁库,十二只沉重的樟木箱被抬了出来。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边军的阵亡名册副本,每一册的封面上,都有前朝御笔朱批的四个大字——“流籍勿恤”。
意思是,这些人的家眷多为流民,无根无基,死了也不必抚恤。
“三百人替你守了边关,你连他们的名字都配不上记得?”瑶光手持一卷名册,冷冷地扫视着堂下脸色发白的官员,厉声反问那个意图谏言的官员。
后者顿时汗如雨下,噤若寒蝉。
瑶光随即下令,命学政使即刻启动全国性的比对,凡是阵亡者家属名录有遗漏的,一经核实,赐田半顷,免税三年。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东宫门前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尽是拄着拐杖的白发老母,抱着尚在襁待哺婴儿的年轻寡妇。
她们的手中,捧着褪色的战衣、断裂的刀剑、或是一枚小小的军功章,那是她们的丈夫、儿子、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她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
是夜,月色清冷。
苏晏独坐于京郊的一座荒亭之中,翻阅着吏员们连夜整理出来的新编《补遗录》。
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被重新找回的尊严。
看着看着,他忽然感觉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发烫,喉咙里那股因强行动用“共感·溯名”而留下的刀割般的痛楚,又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亭外的远山。
只见远处漆黑的山脊之上,竟有数十盏残灯凭空自燃,焰色青白,如同飘忽的鬼火,正沿着一条古老的山道,缓缓移动。
苏晏心中一动,疾步而出,朝着那片光亮掠去。
行至半山腰,他看清了。
提灯的并非鬼魂,而是骨秤童和他召集来的十几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每人手里都提着一盏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琉璃灯,灯火虽微,却坚定地在夜风中摇曳。
“我们在送他们回家。”骨秤童看到苏晏,没有丝毫惊讶,只是低声说道。
苏晏没有问“他们”是谁,他懂了。
这些孩子,是在为《补遗录》上那些新添的名字引路。
当最后一盏孤灯停在一户四面漏风的破屋前时,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
借着灯光,苏晏看到,那户人家的屋檐下,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用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张守义之孙在此。”
苏晏站在山坡上,遥遥望着那一点在风中久久未熄的微光,听着那象征着新生与延续的啼哭,忽然觉得,喉咙里那股刀割般的剧痛,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山风吹透了他的衣衫。
这片土地上,希望的种子已经发芽,虽然稚嫩,却有着撼动顽石的力量。
然而,他也清楚,被撼动的,绝不仅仅是石头。
旧的秩序盘根错节,其扞卫者绝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就在他准备转身返回京城时,一骑快马从西边飞驰而来,信使翻身下马,递上一封火漆密函。
苏晏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目光一凝。
信中说,代表着旧学统与士族门阀最高权威的西州讲堂,已向天下学子发出通告,不日将举行一场盛大的经义辩论,其辩题,直指他如今所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