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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火熄了,灰还在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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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人手一柄刻刀,就着昏暗的油灯,在一块块巨大的青石板上重新雕刻着什么。

归谥婢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神像,也不是经文,而是不久前才颁行天下的《宪纲》全文。

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匠人,正用布满老茧的左手在石板上摸索着已经刻下的字迹,右手握着锤子,精准地引导刻刀落下;

不远处,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年轻工匠,用手肘压住锤背,艰难而执着地凿下每一个笔画。

汗水、泪水和石屑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虔诚。

他们正在用雕刻神像的双手,去雕刻凡人的律法。

归谥婢举刀的手缓缓垂下,金属的冰冷触感仿佛第一次让她感到不适。

那位盲眼老匠似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望”向她的方向,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姑娘,我们以前为神铸像,心里有个盼头。现在……我们是在为谁刻碑?”

这个问题像一柄重锤,敲在了归谥婢的心上。

她沉默了良久,火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最终,她低声回答:“为明天要睁开眼睛的孩子。”

千里之外的京城东宫,瑶光公主铺开了一张巨大的舆图。

十二位来自各州的学政使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舆图上没有标注山川军事,却用朱笔密密麻麻地圈出了三百七十六个红点。

“这些,是最近一月内,各地自发建立的‘辨义讲堂’。”瑶光公主的声音清冷而坚定。

“地点多是废弃的祠堂、荒废的旧庙。没有朝廷的指令,没有官府的组织,就是一群识字的、不识字的百姓聚在一起。”

她顿了顿,纤长的手指点在一个位于偏远州郡的红点上,

“讲堂不设师长,不颂圣言,只做一件事——逐字逐句地研读《均田策》和《税归田亩论》的原文,

然后拿出坊间流传的各种篡改版本,放在一起比对。”

她提起笔,在舆图的空白处写下一行批注:“不立师,不限言,只求一问:这话,真还是假?”

写完,她放下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学政使:“从今日起,户部会向各州拨付专项款项,只用于一件事——

为这些讲堂提供足量的纸、墨、笔。至于他们讨论什么,争辩什么,甚至骂什么,一概不问,不审,不限。

我们要的不是统一的声音,而是无数双学会分辨真假的眼睛。”

夜色深沉,远在漠南的沙地边缘,烬心郎终于抵达了他的目的地。

他解下背了一路的布袋,将那最后一捧来自泰山主炉的灰烬,小心翼翼地撒向一株在寒风中顽强挺立的野麦。

风卷起沙粒,也卷起了那些比沙粒更细腻的灰烬。

奇特的一幕发生了,那些灰粒并没有随风飘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附着在枯黄的麦穗上,随着麦穗的摇曳,在沙地上拖曳出几个断断续续、难以辨认的字迹。

烬心郎凑近了,眯着眼辨认了许久,才读出那几个字:“我……曾……记……得。”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那片没有一丝云彩,却也看不见一颗星辰的漆黑天幕,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冷峻表情忽然裂开,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原来灰,也能走路。”

几乎在同一时刻,遥远的北方边镇,一座被焚毁的神龛废墟之下,焦黑的土地微微拱动了一下。

随即,一根比任何植物都更有生命力的嫩芽,倔强地破开灰烬与焦土,钻了出来。

它的形状有些像稻禾,顶端却开出了一朵极小的、泛着淡淡金色的花。

而苏晏,依旧在路上。

他走过的地方,身后留下的不再是单纯的敬畏或恐惧,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是无数双审视的眼睛,和无数个正在酝酿的问题。

他想亲眼看看,当神坛的基石被抽走,人们会用什么来填补天空的空缺。

前方,河内郡的轮廓已在目力尽头,那里,或许有他想要的第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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