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钟裂诏崩(2/2)
他们张开嘴,和苏晏心意相通,齐声诵出四个字:
“律!归!天!下!”
声浪不是从现实传来,是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炸响。
嗡——!
法钟发出前所未有的共鸣。
那不是敲击声,是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道细微的裂纹,从钟底悄悄蔓延开来。
“第一锤!”苏晏暴喝。
用尽全身力气,铁锤裹着万民的意志,狠狠砸在法钟上。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
铜屑四溅,裂纹像蛛网瞬间爬满半个钟身。
“第二锤!”他毫不停歇,反手又是一锤。
咔嚓——!
这次,钟里悬挂的巨大钟舌再也撑不住这股共鸣力,
应声断裂,轰然砸地,砸出个深坑。
“第三锤!”苏晏双眼发红,用尽最后力气,把所有人意志凝聚于此。
轰——!!
整座法钟在这一击下,彻底崩碎!
巨大铜块四散飞射,激起漫天尘烟。
弥漫的烟尘里,无数淡薄的虚影缓缓升起——
像是被囚禁太久的魂,在钟碎的一刻终于解脱。
他们向着苏晏所在的高台微微躬身,然后化成点点光尘,消散在初升的太阳里。
“他们……他们终于走了……”断钟郎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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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钟崩碎的同一刻。
京城内外,七十二座府衙的法钟——再次无人敲击,却齐声鸣响!
这次的钟声不再沉闷压抑,而是带着一种清越的、破而后立的回响。
声震百里。
几天后,边镇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回:戍边士兵操练时,竟也听见冥冥中的钟裂声。
群情激昂,自发烧掉了世代束缚他们的屯田契约,高呼:
“从今天起,始有公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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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站在钟楼废墟上,任由晨光和尘埃落满全身。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从震惊到狂喜的脸,高声宣布:
“《宪纲》第四条,即刻施行——”
“姓氏不承权,子孙不由血;律令非永固,须由民共议!”
人群先是死寂。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声浪几乎要把京城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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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和狂欢里,瑶光悄悄走到他身边,递上一块素帕。
苏晏接过,指尖碰到那粗糙熟悉的布料,不由一愣——
这正是当年母亲留下的那只绣鞋,被他亲手烧掉后,剩下的唯一残布。
瑶光看着他,眼里情绪复杂,轻声说:
“你烧了过去……也留下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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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喧嚣散尽。
苏晏在书房整理堆积如山的文书,为新法推行做准备。
忽然,掌心传来熟悉的灼痛。
“血脉回响”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发动。
眼前景象扭曲变幻——他又进了那个熟悉的梦。
但梦里一切都变了。
那个曾在废墟上用石块堆城的孩童,现在手里拿的不是石块。
是一柄和他身形极不相称的小铁锤。
他正蹲在地上,不知疲倦地,用小锤轻轻敲击地面。
每敲一下,就有一座微缩的、晶莹剔透的法钟虚影应声而裂。
孩子好像感觉到苏晏的注视,抬起头,露出天真又诡异的笑,清脆地问:
“叔叔,下一个钟——在哪儿?”
苏晏猛地从梦里惊醒,冷汗湿透后背。
他怔怔看着自己手心,很久没说话。
那孩子,那个代表他血脉深处执念的幻影,
已经从“造城的人”,变成了“毁钟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他打破了一口钟,却激活了心里一个更彻底的、要打破一切的冲动。
他沉默了很久,拿起笔,翻开刚颁布的《宪纲》,
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加了一行批注:
“制度不是石头,是流动的河。只有不断自毁,才能重生。”
写完这行字,心里的悸动才慢慢平复。
他推开窗。
窗外星河如洗,夜风清凉。
千里之外,好像传来素缳娘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澈儿,你把娘的棺材板推开了……也把自己身上的枷锁,卸了一层。”
苏晏长长舒了口气。
钟碎了,律新了。
但这只是开始。
那孩子的问题还在耳边回响——
“下一个钟,在哪儿?”
他知道,那口象征百年腐朽的法钟,只是明面上第一座。
更多、更古老、更隐秘的“钟”,还藏在历史的尘埃和权力深处,静静等着。
想找到它们,就得去翻——那些被刻意忘掉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