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断舌录(2/2)
言枢院的辩骸郎们,只靠查各地府库的账册,加上对他们府里管事、仆役的交叉问话,就把他们“护统”的真相扒了个底朝天。
真相这么粗鄙。
又这么真实。
所谓的“礼崩乐坏”,不过是新政的均田、征税,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原来……原来是这样!”人群里有人恍然大悟,高声喊出来。
这一喊,像点了火药桶。
嘲笑声、怒骂声、鄙夷的唾弃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祭坛上的白圭子彻底淹了。
他那张因斋戒苍白的面孔,一下子涨成猪肝色,又瞬间褪得没一丝血色。
他构建的所有神圣和悲壮,在这一刻,碎得比地上的瓷碗还彻底。
一个辩骸郎走上前,拿起那本猩红的册子,高声道:
“奉中央言枢院令——此《断舌录》,将作为我朝首部‘反谥文献’,收入典藏,并向天下开放抄录!”
他声音传遍全场,传遍整个京城:
“过去,我们只给死人定名。从今往后,我们也要给谎言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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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内,各地书院纷纷响应,自发组织学者,开始编《伪诏考》、《谶纬骗》、《祭品账》……一系列要勘破历史迷雾的书。
一个在国子监教了几十年的老儒生,颤抖着把自己毕生心血写的《星象解》扔进火盆。
在熊熊火焰前,他老泪纵横,哽咽着说:
“教了一辈子假话……临了,总得说句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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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个落魄的身影独自走进幽深的太庙库房。
是白圭子。
他没割自己的舌头——那舌头现在比被割了还没用。
他只是想取回那枚青铜舌,把这个象征他毕生最大耻辱的东西,永远封起来。
可库房的阴影里,早有个人在等他。
是裂冠翁。
他手里捧着只古朴的檀木匣,递过去。
“你说它是礼器。”裂冠翁声音沙哑悠远。
“可它从来没被正式列进任何一代的祀典名录。它不是祖宗的规矩——它只是你心里的一面鼓。
你拼命敲,想敲给那些看不见的人听,证明你没错。”
白圭子颤抖着手,接过木匣。
他以为里面是那枚青铜舌。
可打开时,整个人僵住了。
匣子里静静躺着的,不是冰凉的金属。
是一卷泛黄的纸稿——他自己少年时写的《策论初稿》。
扉页上,是他当年意气风发、一笔一画写的题字:
“愿为苍生鸣不平。”
那一刻,像有道惊雷在他灵魂深处炸开。
他想起了那个曾经为了几户被豪强欺负的佃农,敢拦住御驾直谏的少年。
想起了那个曾经坚信“礼”的根本在“仁”不在“序”的自己。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为苍生鸣不平的初心,变成了维护自家田庄利益的执念。
“啊——”一声压不住的悲嚎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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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暴雨倾盆,冲洗着京城的一切。
归谥婢最后一次走进禁藏阁。
她在一本全新的谥册上,写了个“仁”字。
这一次,纸页没再渗出血丝。
相反,墨迹落处,竟浮出万千细小的光点——像夜空里的星星,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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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苏晏独自站在新建的中央言枢院门前。
雨水顺着他面前的巨大石碑往下淌。碑面光滑如镜,却空无一字。
瑶光撑着伞走来,轻声问:“什么时候刻字?”
苏晏摇摇头。
目光穿过雨幕,望向碑石上倒映出的远处街巷——那里有模糊的行人影。
“不刻名字。”他缓缓说,“只留一块……能照出万人身影的石头。”
风渐渐停了,雨渐渐小了。
一轮明月破云而出。
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碑面上——
果然清清楚楚照见了远处往来行人的轮廓。一层叠一层,不分贵贱,汇成一片流动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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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漠南荒原。
李玄正把最后一份“黑籍”藏档扔进篝火。
火焰腾起,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火光里,他仿佛看见张熟悉的、温柔的脸一闪而过——
那是十二年前,在冲天火光里抱着个婴儿拼死逃走的林澈母亲。
她正对着他,欣慰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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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这场席卷思想的狂澜,好像暂时平息了。
刚经历完一场高烧的都城,像长长呼出口白气,随即在渐冷的空气里,凝成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层薄霜。
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到——
有股若有若无的纸灰味,正从御史台的方向悄悄飘散开来。
那气味不像文人焚书的激昂,也不像宗庙祭祀的肃穆。
是种更冷、更私人的灰烬。
载着宏大叙事还没碰到的、属于一个个人的沉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