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破茧那天没有光(2/2)
它根本不是个组织,而是个巨大的“意识织网”。
石壁上每个名字,都代表一个“影嗣子”——他们从出生就被剥夺了自我,变成装记忆的容器。
一旦作为中枢的“主脑”死了或者失灵,织网就会立刻从所有“影嗣子”里,选同步率最高的那个,激活意识,成为新主脑。
用这法子实现永生。
水晶棺里那个“他”,就是上一代主脑死后被选中的、和苏晏血脉最近的继任者。
而那些失踪的州府代表,恐怕此刻也已经被接进这张大网——他们的思想、见闻、秘密,正源源不断被这系统吸收、分析。
苏晏沉默了很久,像在和千百年的亡魂对峙。
他慢慢从怀里取出那个金丝楠木匣,打开。
里面是启蒙童们用稚嫩笔迹写的信。
他把那封写着“现在,轮到孩子说话了”的信纸,隔着冰冷的水晶棺,轻轻贴在沉睡少年的胸口。
然后,他一步步走上祭坛。
他从脖子上取下那半枚龙纹玉鱼符——这是靖国公留给他最后的遗物,和调动天下兵马的虎符同源。
他找到了水晶棺底座上的一个凹槽,形状和玉鱼符严丝合缝。
他把玉鱼符猛地插进机关。
启动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千万人同时低语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嘈杂混乱,塞满了痛苦、迷茫、不甘。
但很快,无数声线开始汇聚、同调,最后汇成一句清晰无比、撼天动地的呐喊:
“我们要名字!”
苏晏仰起头,闭上眼。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出身体,瞬间融进了那张巨大的意识织网。
这次,不再是冷冰冰地分析舆情数据。
而是亲身感受亿万被压抑、被抹杀的灵魂——他们一生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他脑海。
那是农夫对土地的眷恋,是匠人对手艺的痴迷,是母亲对孩子的牵挂,是士兵死前的最后一声吼……是无数个“我”,被强行扭成了“我们”。
剧痛贯穿全身。
两行血从他耳朵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手指的指甲因为受不住巨大的精神压力,开始一片片剥离、翻卷、脱落。
剧痛让他浑身发抖,但他依旧挺直脊梁,站在祭坛上,一动不动。
当最后一片指甲带着血肉从指尖掉下时,苏晏猛地睁开眼——眼里血丝密布。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巨窟,也对着织网里的亿万灵魂,用嘶哑到极致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宣告:
“我不是你们的主脑……我是第一个,敢说‘不’的影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用尽全身力气,把精神织网里那份属于“主魂”的权限,彻底撕碎。
黎明前的黑暗最浓。
地窟开始剧烈崩塌。
巨大的晶石和石块从穹顶砸下来,刻满名字的石壁寸寸开裂。
玄甲卫统领不顾命令冲进来,架起摇摇欲坠的苏晏,和辩骸郎一起往外狂奔。
撤离的最后一刻,苏晏回头望向深渊。
他看见那具水晶棺在崩塌里化成粉末。
棺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也随着变成漫天飞灰,彻底消散。
主魂已死,契约已破,织网不复存在。
归途静悄悄的。
三天后,京城传来消息:全国各地的《昭雪录》在一夜之间自动补上了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冤魂的名字。
每个名字都清楚可查,一个不漏。
像沉冤昭雪的天道,终于到了人间。
遥远的南方渡口,那个双目失明的仿声姬,正抱着一个新生的婴儿。
她坐在船头,迎着江风,轻轻哼起一首谁也没听过的摇篮曲。
曲调温柔古老。
哼着哼着,两行清泪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滑下来。
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只是觉得,这首歌,好像是她娘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唱给她听过的。
记忆,正在回来。
归途第六天,队伍气氛依旧沉重。
苏晏的伤在军中医药调理下已经没事了,可他的沉默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人担心。
他只是偶尔看看自己的手——十指光秃秃的,新肉还没长全,透着脆弱的粉色。
血钥童走到他身边,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不再干涩,反而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
“我再也不用喝血了。”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那曾经像鬼爪一样青黑的皮肤,已经褪掉了所有不祥的颜色,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苏晏看着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连绵的山脉。
黑松岭。他们又要穿过去了。
队伍在山脚扎营休息。
一夜无话。
第七天清早,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众人却发现——周围一切都透着股诡异。
明明已经是初春,黑松岭的残雪却一点没化,反而像被某种无形力量冻住了,硬得像铁。
风停了,鸟雀也没了踪影。
整座山岭静得可怕,像个精心布置却毫无生机的舞台。
苏晏勒住马,抬头望向那条被皑皑白雪盖住的山脊线。
那片宁静的雪白,此刻在他眼里,却像一道冰冷无情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