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影子里没有伤(2/2)
过了好一会儿,苏晏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精巧的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挽起左袖,露出那道狰狞的旧疤。
没犹豫,银针轻轻刺进疤的中心。
一滴血珠,慢慢渗出来,在苍白皮肤上红得扎眼。
他把针递给李玄,目光静得像水:
“刺你身上一样的地方。”
李玄握着那根还带着苏晏体温的针,手抖得停不下来。
他看看苏晏,又看看自己左肩。
那里光滑平整,什么疤都没有。可皮肉底下,却像埋了座随时会炸的火山。
他闭上眼,咬紧牙,把针扎了进去。
两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现在,”苏晏声音低哑,带着种奇异的引导,“试着告诉我,你疼的……和我一样吗?”
李玄身体剧烈地抖起来,冷汗湿了额发。
他感觉到的,不只是针扎的锐疼。
还有无数被压着的、沉寂的痛苦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吞掉他的神志。
“你的……你的更深,”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像是……积了十二年的冰和火,混在一块儿。”
苏晏慢慢睁开眼,眸子里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暗。
“因为我是背着恨活下来的那个。而你,”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刀,“只是从我身上切掉的一部分。”
这句话,彻底碎了李玄最后的念想。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李玄一个人出现在北疆来使住的驿站外。
他指名要见那个随团来的替身匠。
老人被从被窝里叫起来,满脸不耐烦。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嘴角扯出个冷笑:
“你以为你是谁?找到本破书就想翻天?别做梦了。你就是道残影,是衬真身的灰。没了你,真身只会更亮。”
李玄没生气,他平静得吓人。
他突然伸手,“嗤啦”一声扯开自己衣襟,露出锁骨下那个丑烙印。
紧接着,他抬手戳着自己太阳穴,直直盯着老人的眼睛: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记得娘在摇篮边唱的歌?为什么我到今天还怕黑、怕关着的屋子?这些,是训得出来的吗?!”
替身匠脸上的冷笑僵住了,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李玄的眼睛——那里面烧着的,不是一个工具该有的火。
那是魂,是不认命的质问。
长长的死寂之后,老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终于吐出了埋得更深的真相。
“当年……当年林澈公子不是唯一逃掉的。影塾带回了另一个,那个本该继承一切的孩子。
可是……可是他受刺激太深,情绪乱到根本控不住,几乎疯了。影塾为了保住这枚最重要的棋子,用了禁术……
把他所有激烈的情绪、痛苦的记忆,连痛觉一起剥出来,灌进了另一具早就备好的身体里……就是你。”
老人的声音干涩发苦,“所以,从来就没有什么主脑和替身。所谓的‘影子’,其实是被活生生撕开的……同一个魂的碎片。”
当夜,风雪大作。
李玄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任凭夹着冰碴子的寒风吹在脸上。
他望着遥远的北边——那是他噩梦开始的地方,也是他被“抓回来”的地方。
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烧焦的木牌,这是他从贴身衣物夹层里翻出来的,是他丢了记忆后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火烧的痕迹里,一个“林”字的残痕,还能勉强认出。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
瑶光捧着一卷油布包的档案,走到他身边。
风雪吹得她声音发颤:
“我在禁中书阁最底下,找到了这个。”瑶光打开档案,指着一行字。
“这是当年北疆大营送回来的俘虏名册原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林氏兄弟二人,俱陷北营’。”
她抬起头,看着李玄震动的侧脸,一字一字说:
“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另一个他’。有的只是你们两个,都曾经是林澈。”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惨白的闪电撕开了漆黑的夜幕。
刹那的光里,李玄眼角瞥见——身侧的城墙垛口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新刻了六个字:
“公议、共治、共享”。
那六个字刻得很深。
而在刺眼的白光里,李玄看得清清楚楚——中间那个“共”字的一横,竟像是由两道并排走、却又紧紧挨着的刻痕,一起拼出来的。
风雪更猛了。
李玄摊开手掌,看着那块带“林”字的木牌。
它曾是他身份唯一的线索,现在却成了他被撕开的证明。
一个名字,两个身体,一个碎了的魂。
他抬起头,望向无边的黑暗,心里却有个念头变得从没有过的清楚。
这世间给了他一个名字,叫李玄。
仇人给了他一个定义,叫工具。
而现在,他知道了自己最早的名字。
一个被烧掉、被撕开、被夺走的名字。
那么,一个人,该怎么找回一个本该属于自己、却已烧成灰的名字?
这世上,有没有那样一场祭典,能赎清这十二年的血和泪,让碎掉的重新长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