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灰烬悬“无主”(2/2)
驿馆没点灯。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清冷的碎银子。
李玄的身影几乎和黑暗融在一起,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是影塾的残部。”没等苏晏开口,李玄直接说了。
“他们不是要夺权。正相反,他们比谁都怕……权力空着。”
李玄的声音没感情:“老师,您是新政唯一的柱子。这柱子一倒,我们建的一切,都会像沙塔一样塌。
他们经历过太多回希望烧起来又灭的绝望,所以信‘英雄不能缺位’的铁规矩。如果您会死,那就必须立刻有个能完美替您的‘英雄’出现,哪怕……是造一个出来。”
苏晏沉默了很久。驿馆里只有夜风穿过房梁的呜咽声。
他终于从怀里掏出一卷用粗麻布包的书册,递给李玄。
封皮上三个古朴的字:《野政录》。
“这是归雁客花十年,从民间搜来的东西。”苏晏的声音在空驿馆里回响。
“里头记了三百年里,七十九次失败的改革。都不是王侯将相搞的,是乡下的老人、落魄的书生、甚至造反的流寇,在试着建他们心里想的秩序。
他们都失败了,被朝廷剿灭,被史书抹掉,名字踩进了最深的泥里。”
他看着李玄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如果英雄必须有接班人,那接班人不该是我的影子,而是这些名字,是那些被我们忘了、被我们踩在脚底的力量。
我要的不是一个‘苏晏’,是千千万万个能想、能选、能建自己秩序的‘他们’。”
七天后,一道诏令从政事堂发出,传遍京畿和天下。
京畿大校场,一座巨大的“思辨擂台”平地而起。
诏告天下:凡觉得自己能继承苏晏志向、够格当“苏晏接班人”的,不管出身贵贱,都可上台论政。
消息一出,天下哗然。
头一天,就来了上百号人。
里头有能把苏晏所有公开策论倒背如流的年轻学子;
有披着铁甲、学他冷峻神情的退伍军官;
更有江湖术士,说能通神感应,得了苏晏“梦里传道”。
擂台上下,一时成了光怪陆离的模仿秀。
直到第四天,一个盲眼的抚琴女上了擂台。
她自称“仿声姬”,不说话,只是用细长的手指盲目地摸过自己的嘴唇,然后,用和苏晏一模一样的话调、节奏、连呼吸的停顿都像,
一字不差地复述出三年前苏晏在金殿上,舌战群儒、定下新政大纲的那段慷慨陈词。
那声音像跨过了时间,把在场所有人的思绪都拉回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
全场动容,好些老臣直接掉了泪。
侍卫以为她是会口技的妖人,立刻要上去抓。
“住手。”苏晏的声音从台下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人群里。
他抬手拦住侍卫,目光复杂地看着台上的盲女:“她不是冒充的——她是面镜子,照出了你们所有人心里想要的东西。”
第七天,黄昏。
擂台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最执着、也最偏执的几十个人时,苏晏亲自走上了擂台。
他手里没拿权杖,没带诏书,只有一本翻得泛黄的《宪纲》初稿。
他环视着台下上百张“自己”的脸——狂热的、模仿的、渴望成为他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像能劈开石头:
“我要找的,不是一个像我的人。是能反驳我、推翻我、超过我的人。”
话音刚落,辩骸郎拨开人群,慢慢走出来。
他没像别人那样空手上前,而是用块白布,小心翼翼捧着一具不完整的枯骨,走到擂台下。
他把枯骨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清:
“诸位,这是十年前,南郡一个县令的骨头。他因为想强推均田,动了地方豪强的根子,被诬谋反,全家三百多口全被杀了。
而他那份当时看来太激进的均田方案,最后是送到了您,苏大人您的桌上,被您亲自否掉的。”
辩骸郎的目光直刺苏晏,带着一种学究式的冷酷和执着:
“您当年批的是:‘时机不熟,太急,怕出大乱’。今天,在这思辨擂台上,请允许我,替这具枯骨问您一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慢,到底是看清形势的聪明,还是……面对强权的害怕?”
苏晏定定站在台上,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没回答。
夜风卷起他手里《宪纲》初稿的一角,哗哗地响。
那声音,竟和远天隐隐传来的一丝像撕布的响声,诡异地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