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断矛栽进土里长出芽(2/2)
说完,她双手攥紧号衣两边,咬着牙,狠命一撕!
“刺啦——”
结实的粗布被撕成两半,又被她发疯似的撕成布条。
她踉跄着跑到断枪伯身边,把一根布条,死死缠在了木犁冰冷的把手上。
软布贴上硬木,那冰冷的“断刃”,好像忽然有了一丝人气。
苏晏眼睛一亮,立刻高声道:“照这个样!制‘赎耕巾’一千条!下田干活儿的,都给我系在胳膊上!这是跟过去告别,也是给未来的凭据!”
这话像道令箭,射穿了凝固的空气。
老兵们你看我,我看你。眼底那点顽固的东西,在衣冢娘的眼泪和嘶喊里,慢慢化了。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默不作声走上来,从衣堆里扒拉出一件眼熟的旧袄,撕下一角,系在自己空荡荡的袖管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人走过来。
那些代表荣耀和死亡的灰布,被撕成一条条“赎耕巾”,系在了田间劳作者的手臂上。
夜里,牌魂郎出来了。
他在每块赎名田的边界,埋下一块小木牌。
牌正面刻着名字,背面钻个小孔,用麻绳串起来,连成一道看不见的线。
晚风一吹,麻绳轻摆,木牌互相磕碰,“嗒、嗒、嗒”,响得像下雨。
巡夜的兵士连滚爬爬回来禀报:“大、大人!田里头……好像有人在念名字……可、可连个鬼影都没有!”
苏晏正凑在灯下看图,头也没抬:“那是阵亡的兄弟在守田。他们,比活人认真。”
这话一阵风似的传开了。没多久,田头上多出好些小石龛。
百姓们自发供上一碗清水,水里沉一枚刻了姓的铜钱,叫“护耕水”,求先人保佑风调雨顺。
半个月过去,天暖了。
赎名田里,麦苗钻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断枪伯蹲在田头,伸出他那双布满厚茧、几乎捏死过所有知觉的手,犹豫着,碰了碰一片嫩叶子。
忽然,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酥酥的痒。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雷劈中。
多少年了?这只手只记得兵器的冷,杀戮的麻。一片小小的、柔软的麦苗,却叫醒了它。
老人愣了很久,慢慢起身,拖着步子挪回营房。
他从床底拖出个落满灰的木箱子,摸出那枚象征他半生荣耀的护军使腰牌,看了最后一眼,一扬手,把它扔进了烧着炭的陶炉里。
第二天,火种婢小心地从炉灰里扒拉出一枚新铜牌。
不再是官府发的方牌子,是一片叶子的形状。上面阳刻着四个字:耕者有其名。
那天晚上,苏晏书房的金丝匣幽幽发亮。
匣内,一幅新图展开。代表“生存认同”的光柱,头一回压过了“血缘忠诚”。
图边上,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孩子气的字:“爷爷,我今天吃了白米饭。”
苏晏用手指慢慢蹭过冰凉的匣面。
“刀埋下去的地方,”他低声说,“也能长出粮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下,那片田泛着柔软的微光。远处,黑石口的灯火,比以往亮了些,也密了些。
田活了,人心也活了。
饿肚子的威胁正在退潮,可苏晏心里,另一个念头却冒了头。
地要人种,粮要人分,水渠要人修,娃娃们……得认字。
这些,不是光挥锄头就能成的。
他需要会算账的,懂律法的,能教书的。
他需要一套新的规矩,来管好这个正从泥里爬出来的地方。
刀剑换成了犁头。
然后呢?
犁头之后,该是什么?
苏晏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目光变得很深,很远。
这个刚喘过气来的地方,要吃饱肚子,更要长点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