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谁给死人发工钱(2/2)
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回宫中。
当夜,瑶光公主一封用血写就的密信送到了苏晏案头。信上只有一句话,字字泣血:
“母妃不是病逝……她是被烧成了灰。”
就在苏晏为此事震动时,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主动找上了门——
香骨娘。
她是专门负责在宫中焚烧疫毙、罪死者骨殖的宫女,一个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晦气角色。
她带来一只沉重的黑漆木盒,里面是她三年来焚烧亡者骨殖所得的香灰。
“我烧了七百具尸,每撮灰升腾的方向,我都记下了。”
香骨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烟气往南者,魂归故里,是善终;向北者,怨气冲天,是枉死——”
她顿了顿:
“而梁妃娘娘的灰,是直冲天顶,却在半空中生生断裂。”
说着,她当着苏晏的面,将一撮来自漆盒深处的灰烬小心倒进一碗清水里。
奇迹发生了。
原本浑浊的灰水里,竟慢慢浮现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迹。
苏晏凑近凝视,瞳孔猛地一缩。
那字迹是:
“勿铸新币,鼎噬人心。”
这不是神迹。
苏晏瞬间做出判断——这是碱性极强的骨灰,遇到京城特有的弱酸性水质后,产生的一种简陋化学显影。
这必定是当年某位知情的宫人,冒着杀头的风险,用特殊墨水在梁妃骨灰里留下的最后警示。
这条线索,成了指控先帝密令、揭开“鼎心土”黑幕的最关键旁证。
与此同时
铭名局的运作彻底激怒了旧势力的代表——执鼐公。
这位前朝礼部尚书,领着礼器司仅存的几十名老臣和家仆,把西华门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高呼“苏晏乱政,亵渎宗庙”,声嘶力竭。
执鼐公命人抬出一尊等身的小鼎,鼎里盛放着历代皇帝亲笔写的祝文和祭文。
他指着鼎,声色俱厉地向围观的百姓宣告:
“此乃社稷之基,祖宗之灵!凡铸造姓名妖币、触碰此鼎者,神灵共弃,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的诅咒,对敬畏鬼神的百姓来说,是最恶毒的恐吓。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畏惧地向后退散。原本支持铭名局的声浪,瞬间被压了下去。
局面就此僵持。
危急之际,土舌僧分开人群,缓步而出。
他一言不发,走到铭名局门前,当众抓起一大把因无数人踩踏而格外厚重的黄土,猛地塞进嘴里。
他咀嚼着,吞咽着,随即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的竟是带着泥土的鲜血。
“这里面……有你们烧掉的名字!”
老僧抬起头,双目赤红,指着执鼐公嘶吼道。
他随即一口气念出十二个名字——全是当年因谏阻“鼎心土”项目而被秘密处决、并被污蔑为叛国的清流大臣。
人群彻底哗然。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吏当场跪倒,嚎啕大哭:
“我父不是叛国贼……我爹没有叛国!他……他是被做成香了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民怨的堤坝彻底崩塌。
当夜,苏晏召集影谳堂所有核心密探。烛火下,他的脸显得格外坚毅。
“明日午时,我要让全城都知道——”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钱,不该是统治的工具,而是记忆的容器。”
说完,他再次打开了那个金丝楠木匣。
民生图谱如水银般在桌面上铺开,京城的万家灯火尽在其中。但这一次,景象和往日截然不同:
原本灯火稀疏、代表着贫民窟的西北坊区,此刻竟亮起了一片刺眼的深红色光晕——这代表有大量“姓名币”正在那个区域高度集中地流动。
影谳堂的密探迅速溯源,得出了一个让苏晏都动容的结论:
城中的乞丐群落竟自发建了个“换名市集”。
他们将乞讨来的普通铜钱换成“姓名币”,然后用交换的方式,来纪念那些同样死于饥寒、无人知晓的亲人。
他们无法为亲人铸币,便借他人的名字来凭吊。
苏晏凝视着图谱上那片温暖而悲怆的红光,心中百感交集。他的计划,正以他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式,生长出自己的血肉。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图谱边缘的一个光点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枚微弱却执拗的金色光点——代表着第一枚、也是意义最特殊的那枚姓名币:
“林氏阿丑”。
此刻,它正脱离原本所在的区域,像只孤独的萤火虫,缓慢而坚定地,朝着皇宫西侧那道不起眼的角门移动。
宫墙之内,有人正等着这枚钱币。
或者说,是钱币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苏晏的指尖在图谱上轻轻敲击,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风暴,还远没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