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谁执斧柄向重门(2/2)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三次才亮。指尖被火星烫了下,没顾上揉,点燃了脚边的黄绸卷轴——那是皇帝登基时许的《大赦书》副本,全是空头承诺。
火焰舔着丝绸,化成一缕烟。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晃了过来。
是只通体发黑的奇鸟,绕着烟柱飞了三圈,叫了一声,清越得很。然后一头扎进太和殿的铜鹤嘴里,没影了。
观政台一侧,回响使跪坐在席上。
笔杆握得发颤,纸上的字歪歪扭扭。
刚写下“苏晏未发一令,未动一刀,然其势已成,天下默然易主”,突然停住了。
纸上竟自己冒出一行字,娟秀却带着硬气:“此役无胜者,唯有制度初立。”
她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抬头往苏晏那边望。
恰好,人群里一阵推挤。
一位老农脚下一滑,摔在苏晏脚边。
苏晏膝盖一弯就蹲下去,双手托着老农的胳膊,把人扶起来。
他凑到老农耳边,声音轻得像风。
回响使没听清,可旁边的熔心匠“咚”地跪在石板上,膝盖砸得生疼。
他浑身发抖,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哆嗦着:“我听见了!苏大人说‘老人家,您才是执斧之人’!
我听见了!九百八十座城池的呼吸,九千万百姓的心跳,此刻全拧成了一个声!”
暮色压下来,紫禁城的角楼灯火一盏盏灭了,像累极了的眼睛,慢慢闭上。
只有乾清宫东暖阁,还亮着一盏烛火,孤零零的。
皇帝坐在御案前,面前摆着两份诏书。
一份是废黜苏晏的密旨,墨迹都干了,就等盖印;另一份是《让权诏》,要认《宪纲八条》,放一部分皇权。
他攥着凤头笔,指节发白。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珠凝着,迟迟没掉。
突然,窗外有了动静。
不是厮杀,不是呐喊。
是脚步声,整齐得很,从四面八方涌来,绕着宫墙停下。
静了片刻,脚步声又起——数万、数十万人,同时往前迈三步,沉重得像闷雷滚过;又同时往后退三步,轻缓得像潮水退去。
进三步,退三步。
没声音,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是百姓的意思:我们来了,我们等着,我们有耐心。
苏晏站在承天门外百步远的地方。
对着巍峨的宫阙,他深深弯腰,腰弯得像弓。
这一拜,不是拜君臣,是拜历史。
夜风骤起,吹开他的衣襟。怀里揣着块砧石,磨得光滑,凉丝丝的,贴在胸口。
月光洒下来,砧石上映出的,不是苏晏清瘦的脸。
是他身后,无数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仰望着宫城,沉默着,却透着一股子挡不住的力量。
宫墙内,皇帝听着那潮汐般的脚步声。
攥着笔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知道,选不选,已经由不得他了。
他能决定的,只是明天的史书,会怎么写今夜。
天快亮了。
京畿三十六坊的市集,米铺的门板吱呀作响,布行的幌子晃了晃,肉案上的秤杆挂在门楣上,轻轻摆动。
等第一缕阳光照下来,这些秤杆会如常起落。
只是这一次,它们称的不只是货物。
还有一个新时代的重量,和千千万万百姓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