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旧诏浮桥下(2/2)
那样只会让皇帝有机会销毁它,再给自已扣个“伪造诏书”的罪名。
他要让这道沉了三十年的赦书,对天下人说话。
他找了血契娘。
这个掌控着京城说书人、贩夫走卒的女人,只点了点头:“交给我。”
吉日选在共治钱所开市那天,人最多的时候。
苏晏亲笔把赦书的字放大,用楷体写得工工整整,贴在九座城门最显眼的地方。
每一张赦文旁,都加了一行墨字:“此诏未曾生效,因其主人选择了沉默。”
消息像风暴,卷遍了京城。
百姓涌去城门,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白发老者,是当年林家的旧仆,“噗通”跪倒在地。
他捶着胸口哭:“老爷!您临刑前还说,圣上会醒悟,会为您平反……我们等了三十年啊!”
哭声像引线,点燃了人群的悲愤。
有人抹眼泪,有人攥紧拳头骂,有人对着诏书叩首。
很快,街头巷尾就响起了孩童的传唱:“赦书沉河三十年,不如农妇一句冤。”
调子简单,却像耳光,狠狠抽在皇权脸上。
当夜,御书房烛火摇曳。
皇帝独坐案前,面前空无一字,却仿佛堆着满朝非议、天下指责。
笔架上插着两支笔。
一支凤头诏笔,雕龙刻凤,象征至高皇权,冰凉沉重。
一支紫毫,是他日常批阅奏折用的,顺手得很。
他伸出手,想拿紫毫。
指尖快碰到笔杆时,又缩了回来。
想辩解,想下令彻查,想把一切压下去。
可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窗外下起冷雨,雨点敲着窗棂,噼里啪啦响。
他望向庭院的水池,水中的倒影模糊不清。
忽然,倒影晃了晃。
浮现出一张年轻的脸——是年轻时的自己,攥着一卷赦书,眼眶通红,脸上写满挣扎与不忍。
幻象一闪即逝。
皇帝猛地站起身,像是被刺痛了。
他抓起那支凤头诏笔,用尽全身力气,在空白诏纸上写下五个字:“朕,有负林氏。”
写完,他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倒。
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晌,他抬手,将诏书扔进了火盆。
火焰“轰”地腾起,吞噬了那张迟来的忏悔。
诡异的是,纸灰没有落下。
反而像有了生命,逆流升空,在殿梁下盘旋、汇聚。
最后,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赦”字,黑色的灰烬悬浮着,久久不散。
黎明时分,天光微熹。
苏晏独自一人站在城南新建的三印碑顶。
手里攥着那封赦书,还带着河水的湿气,凉得刺骨。
金丝匣最后一次震动。
熟悉的低语响起,比以往更决绝、更冰冷:
“斧已劈门,刀已出鞘。现在,该问天下——要不要换一个执斧之人?”
远处,钟鼓楼传来破晓的钟声,沉闷而悠远。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不远处的“赎罪碑林”上。
石碑还是空白的,碑文没刻完,已有飞鸟栖落。
鸟儿低着头,啄食着石缝间残留的香灰。
风刮得衣角猎猎响,带着京城的刺骨寒意。
苏晏深吸一口气,胸口憋着一股闷火。
他知道,自己已经搅动了这盘死水。
接下来,就是惊涛骇浪。
围城之日,不远了。
天下如棋,他已投下惊天一子。
现在,只需静待棋盘另一端的回应。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回应,不会让他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