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无名坟前白羽说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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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歇在离京三十里的驿站。
烛火摇晃,苏晏合衣躺下,却在三更时跌进梦里。
桃林开得正好,粉瓣落了满地。
穿月白衫子的小姑娘站在树下,手里没握剑——十二年前他教她练剑时,她总说“剑太重,不如书轻”。
“哥。”她仰起脸,笑出两个小梨涡,“你现在写的,比我当年背的,好听多了。”
苏晏想摸她的头,手却穿过了她的身影。
他这才惊觉:她的衣裳是新的,不是被血浸透的旧衫;发间插着朵桃花,不是当年逃跑时扯断的木簪。
“你……”他喉咙发紧,“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她举起手里的竹简,封皮上写着《宪纲初典》四个字。
“我在云头看你种春,看孩子们在墙上写字,看老张他们的羽在风里说话。”
她指向远处。苏晏顺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荒原上的白羽连成了星河,每片羽都发着暖光。
老张举着烟袋,阿福拍着马厩,阿秀的绣绷上正绣着并蒂莲。
“他们都在笑。”小姑娘歪头,“你也该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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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醒来时,枕边的金丝匣正在震。
那是当年林府的传家物,十二年来只震过三次:
第一次是他杀第一个仇人时,第二次是瑶光公主递来“沧澜之盟”伪证时,第三次……
他掀开匣盖。里面的暗纹在月光下浮出三个字:
“她在听。”
指尖抚过匣身的铜锈,他忽然想起妹妹临终前的话:
“哥,我疼,但我信你会让他们不疼。”
此刻喉间的酸涩终于化成了笑。他对着空处轻声说:
“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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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返京,瑶光公主站在城外柳树下。
素色披风沾着晨露,发间玉簪坠的珍珠在风里晃,像没落的星子。
“父皇昨日召集群臣。”
她见他下马,直接开口,眼尾微挑是惯有的锐利,“他说:‘要是苏晏想当皇帝,怎么办?’”
她顿了顿:
“满殿鸦雀无声。最后他自己笑了,说‘也许,不需要皇帝了’。”
苏晏解下披风搭在她臂弯——她总说“朝服里三层外三层,比盔甲还冷”。
“陛下这是在考我?”
“是在考天下。”瑶光把披风系紧,指尖碰到他腰间的玉牌,“你怎么答?”
“告诉陛下,”苏晏望着远处渐起的炊烟,声音轻却有力,“我只想做个不会停的钟摆。”
他顿了顿:
“摆锤摇,才能让整个王朝的齿轮——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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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宪纲初典》颁行的庆典日。
太庙的钟声撞破晨雾时,苏晏站在林家祖坟前。
老陈正用竹扫帚扫碑,枯瘦的手背上布满老人斑。
见他来,扫到一半的动作停了,用下巴指向新修的碑亭——
第三块碑上,原本刻着“待名”的地方已被磨平,新刻的“共治”二字在阳光下泛着青黑。
“谁刻的?”苏晏问。
老陈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了指天。
风忽然大了。
有白羽从远方飘来,轻轻落在他当年埋剑的地方。
那是北岭荒原的风,卷着三百个魂的温度。
“他们都在看着呢。”
风葬师的声音从山坳传来,像十二年前那个雪夜,他背着重伤的苏晏穿过追兵,说的那句“别怕,我带你回家”。
苏晏弯腰拾起白羽,贴在胸口。
“我知道。”他对着风说,“所以我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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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第二天,京城下起骤雨。
苏晏从北岭回来,径直走进书房。
案头的《宪纲初典》新稿被风掀起一页,墨迹未干的“民赋有度”四个字,在雨幕里晕开一片温柔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