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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讲法的人走在刀尖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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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出鞘的声音,不是金属撞击,而是快马急报踏碎京城黎明寂静的那一刻。

三天后,江南的急报像支毒箭,精准射向朝堂心脏。

奏报上的每个字都冒着血气:都察院宣讲使裴十三,在吴县讲《宪纲》时,被几百个乡绅和家丁堵在县学里,指控他“妖言惑众,煽动佃户抗租”。

紧接着,吴县几个最大的宗族豪强联手罢市——关了所有米行布庄,整座县城瘫了。

更有一伙暴徒在深夜纵火,把县衙外贴《清丈令》的公告栏烧成了焦炭。

这把火,从江南吴县,一路烧到了天子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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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京城,那些早对新政不满的保守派官员像嗅到血腥的鲨鱼,全扑了上来。

一本本措辞激烈的奏折雪片般飞向御书房,说的都是一个意思:

“覆案余党妄改祖制,祸乱江南!请陛下立斩宣讲使以谢天下,废《宪纲》以安民心!”

矛头看着指向裴十三,实则剑剑都刺向后面那个沉默的人——

当朝首辅,苏晏。

可龙椅上的天子,却表现出让人费解的耐心。

他不批复,不驳斥,只把那堆成山的奏折整整齐齐压在御案一角。

一压,就是七天。

这七天的沉默,是天威难测的静默,也是留给苏晏的最后时限。

满朝文武,都在等看他怎么接这第一波——也最猛的——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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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里,苏晏一如往常,不见半点焦躁。

他只在书房静坐,像窗外的风暴和他无关。

七天沉默的最后一天黄昏,他终于动了——

却不是进宫请罪或辩解。

他叫来了那个从死人堆爬出来、只听他一人号令的少年:

小凿儿。

“你立刻出发,快马去吴县。”

苏晏声音平静:

“这趟,不用和乡绅争法理,不用去县衙问案情。”

他顿了顿:

“你只管潜入乡野村集,找到那些佃户,替我传一句话。”

小凿儿眼神亮得像刀:“先生请讲。”

“就问他们:你们怕的——到底是减租,还是断粮?”

少年眼里的锐气化成了然。他重重点头,没半句废话,转身就消失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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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小凿儿,苏晏转向另一个心腹——管着他秘密情报网“瑶光阁”的瑶光。

“调取。”他只说两个字。

瑶光立刻递上一卷早备好的空白卷宗。

“三年来,江南——尤其是吴县周边各府的全部税赋流水,还有历次灾年的赈灾记录。官仓私库,能查到的,一字不漏,全誊下来。”

瑶光领命而去。

接下来几天,相府的灯整夜不熄。

无数隐秘渠道被启动,尘封的账本翻开,那些被刻意忘掉的数字,在瑶光阁笔下重新汇聚。

半个月后,一本薄册子放到苏晏案头。

册子没华丽装帧,封皮上就四个朴素的墨字:

《吴中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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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没把它呈给皇帝,也没交给任何官员。

他让人把册子交给京城最大的几家民间报房,不计成本,加急印了百份。

这些册子没走官方驿道,而是通过相府特殊渠道,送到江南沿途的各个乡塾、茶肆、码头——交到说书人、教书先生和识字的脚夫手里。

书里没一句激昂檄文。

只有一串串冰冷清晰的数字:

哪一年,吴县林氏瞒报山田三百顷,实缴税赋不到应缴一成;

哪一年,岁末饥荒,官仓早空了,当地几家豪族囤米居奇,米价一天涨三次……

书里还附了几份当年灾民的泣血证词,直指官府放赈的米粮,是怎么被层层盘剥,最后变成一锅清得见底的稀粥。

真相,有时比刀剑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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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中实录》像块投入江南浑水的巨石,激起的浪远超所有人想。

那些原本被乡绅煽动、以为新法要夺他们饭碗的佃户和百姓,在茶馆听说书人念册子内容,在村头听识字人讲那些数字时——

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恐惧没消失,但恐惧的对象,开始悄悄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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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半月,小凿儿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脸带疲惫,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没带回任何书信口信,只从怀里小心捧出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米酒。

“先生,”小凿儿声音沙哑,“这是吴县城外‘泣土娘’给您的。”

他顿了顿:

“她说,每年清明,她都拿这酒祭她爹。她爹饿死那年,是林家军进城,开了最后三袋军米,救活了半个村子。”

少年喉头滚动:

“如今,她孙子在村学念您编的《新幼学》……可村里乡绅却告诉她,您要像当年贪官一样——夺走他们最后活命的田。”

苏晏接过那碗酒。

酒气混着泥土腥气扑来。

他知道“泣土娘”——那是吴县百姓对一位在林家蒙冤后,每年坚持在林家旧田边哭祭的老妇的称呼。

这碗酒,比千言万语都重。

它代表百姓的记忆,他们的感恩,还有他们此刻最深的疑虑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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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苏晏没睡。

他就捧着那碗酒,在书房坐到天亮。

第一缕晨光照亮他微红的眼眶时,他终于提笔,在纸上写下标题:

《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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