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最后一个报仇的人忘了拔剑(2/2)
不是冰冷的机械震动,是段温和有力的频率——一下,又一下,像颗真心脏在里面跳。
这频率,和匣中记录的、妹妹最健康快乐时的数据——完全一样。
苏晏猛地抬头。
雨不知何时停了。
透过疏朗的林木,他好像看见了遥远的旧都,看见林府后院那棵盛开的桃树下,那个穿粉色罗裙的小女孩,正提着裙角,回过头对他露出个灿烂安心的笑。
幻象一闪即逝。
可他胸中那块坚冰,在这一刻——彻底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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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城,捷报刚好传来。
覆案司完成了全国首轮积案复查,共平反大小冤案一千三百七十二起,无数家庭得以昭雪。
裴十三——曾经的江湖浪子、如今的覆案司主官,在完成这历史使命后,毅然递了辞呈。
他没选择归隐,而是转任了个从没听过的职位:
“宪纲宣讲使”。
立誓要用自己的脚,走遍九州四海,把新法和公理的观念——带到每个村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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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紫宸殿单独召见苏晏。
御座上的君王看着眼前这个一手缔造了新朝法度基石的年轻人,眼里满是欣赏倚重。
“苏卿,覆案司之功,彪炳千秋。如今朝中百废待兴,朕意,以你为当朝丞相,总领百官,你看如何?”
这已是人臣的极致。
可苏晏只是平静躬身一拜,婉拒: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然臣所长,不在调理庶务,而在守护规矩。”
他抬起头:
“臣愿终此一生,为我大夏之制度——作一巡行人。巡查天下,拾遗补缺,确保宪纲畅行无阻。”
他顿了顿:
“而非安坐庙堂之上。”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最终点头喟叹:
“也罢,朕依你。你这个‘制度巡行人’,朕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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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躬身告退。
走到殿门,恰逢公主瑶光捧着一卷帛书从侧廊出来。
她停下脚步,明亮的眼注视着苏晏,轻声问:
“父皇让我问你——那把埋在林家祖坟的剑,你……还拔得动吗?”
这是君王的试探,也是故人的关心。
苏晏先是一怔,随即洒然一笑。
那笑像春风化雨,驱散了眉间最后一丝阴霾。
“有劳公主转告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
“臣已经忘了,剑该怎么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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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苏晏独坐书房,没处理公务,而是展开父亲遗训的拓片,就着烛火,一遍遍重读。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些曾沉重如山的字句,此刻读来,多了份通透平和。
窗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一道炫目闪电劈开夜空,紧接着——
“轰隆!”
巨响传来。
院里那棵见证数代风雨的古槐,竟被天雷从中劈断。
巨大树冠轰然倒塌,不偏不倚,正好压在白日埋剑的那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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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雨过天晴。
老陈清理倒塌的槐树枝时,费力刨开盘结的树根——锄头忽然碰到样坚硬的东西。
他小心刨开周围泥土。
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露了出来。
经过一夜风雨泥土的浸泡挤压,剑身上原本深刻的“雪仇”二字,已被泥锈彻底盖住,模糊不清,几乎认不出。
老陈叹口气,正要把它重新埋好,却无意瞥见剑鞘内侧——
在那里,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精湛的指力,新刻上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
种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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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大夏边陲,一个叫“望乡”的小镇学堂里,几十个不同族裔的孩子正摇头晃脑,齐声诵读新颁的《幼学启蒙》:
“……昔有苏公,身负血仇,不报私怨,立万民约;以法为度,铸宪为钟;
化剑为犁,耕耘天下。故天下知有法,远胜于畏惧君。此为,万世太平之基也……”
讲台下,一个面容坚毅的青年正专心打磨一块石碑。
他手指修长有力,手边的刻刀使得出神入化。
是当年那个小凿儿。
如今,他已是名满一方的碑匠师傅,正在教镇上的学子——怎么在一寸见方的石头上,刻下整篇千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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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外,春光正好。
极目远眺,远方的山岗上,那座为天下冤魂立的无名虚坟前——
一根洁白的羽毛,依旧插在坟头。
微风吹过,羽毛轻轻颤着。
像在向这个浴火重生的王朝,致以无声而永恒的——
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