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石头记得的比人多(2/2)
---
青阳郡立碑的消息像阵风,迅速吹遍大江南北。
一时间,各地递到京城的奏本雪片般飞来,都是请求朝廷赐碑,以彰天恩。
苏晏却把这些奏本全留中,反而颁了道让所有人意外的规矩:
“冤录碑,不由上赐,由民自立;碑上名,不由官定,由亲所授。”
此令一出,朝野哗然。
但紧接着,更详尽的《立碑七律》随之公布:
凡立碑者,须有三位直系或旁系亲属见证;
须有五户邻里街坊联名签署,证实冤情流传;
立碑之日,须有一名不识字的孩童在碑前诵读死者姓名,象征薪火相传;
须有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全程监工,确保流程公允……
七条律令,环环相扣。
既给了百姓权力,又用最朴素的民间伦理——建起了严密的防伪程序。
更奇的是,那位神出鬼没的判笔鬼竟主动请缨,自愿巡行天下,不入官署,不住驿站,只在民间行走——核查每座碑的树立是否合规矩。
---
规矩有了,工坊建了。
一场以石头为载体的记忆工程,就这样在帝国广袤的土地上——轰轰烈烈展开。
可光下必有影。
某县一座冤录碑快落成时,当地横行多年的豪强坐不住了。
碑上要刻的名字,正是被他构陷入狱、屈死牢里的一个佃户。
他不敢公然拦,就用重金买通了个年轻碑工坊工匠,让其在拌合石料时偷工减料。
立碑当日,碑体在万众瞩目下揭开红布——
可就在阳光照射下,一道清晰的裂纹从碑顶贯穿至碑座,像张嘲讽的鬼脸。
百姓哗然,亲属痛哭。
就在众人绝望时,一位被乡人尊为“泣土娘”的老妇人站了出来。
她的儿子,也是冤案的牺牲者。
她带着一群同样失去亲人的农妇,端来自家熬得最浓的米汤,混着石灰,一点一点填补那道丑陋的裂缝。
她们日夜守护,不眠不休。
男人们则自发围在四周,手持棍棒,防豪强再来破坏。
七天后,当第一缕晨光再次照亮石碑——
奇了。
那道被米汤石灰补过的裂纹,非但没消失,反而在一夜之间,以裂缝为主干,向两侧蔓出无数细如血丝的奇异纹路。
那图案,竟和早被朝廷销毁殆尽的林家军军旗轮廓——有七八分像!
“忠魂显灵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百姓们纷纷跪倒,朝着石碑叩拜。
那豪强听闻此事,吓得魂飞魄散,当夜暴病而亡。
---
此事传到京城,苏晏听完裴十三的禀报,只淡淡说了句:
“石头记得的,比人多。”
---
年终内阁汇总:短短不到一年,全国各地由民自立的冤录碑,已达四十七座。
它们像一颗颗钉子,把那些被遗忘的冤屈——牢牢钉进了大地的记忆里。
---
深夜,苏晏书房里的金丝匣发出一阵轻微嗡鸣。
他打开匣子,只见一道流光在匣底聚成一行小字:
“碑基共鸣频率稳定,制度记忆网络初步成型。能量节点:四十七。”
苏晏合上匣子,推开窗,登上京郊一处高台。
冬夜的寒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遥望四方。
那四十七座石碑虽远在天边,他却仿佛能感到它们之间有种无形的共振——
一张由石头、记忆和民心共同织成的大网,正在缓缓张开。
就在这时,他目光猛地投向遥远的北方。
那片漆黑如墨的天际线上,似乎有一丝极微弱的光亮——一闪而逝。
---
数日后,一份来自北境边军的加急军报放上他案头。
军报称:塞外胡人部落,近来也开始在边境上竖立巨大石块,用他们自己的文字——控诉、铭刻百年来死于大夏边吏暴政下的族人姓名。
苏晏手握军报,久久不语。
他慢慢走到窗前,再次望向那片幽深的北方夜空,喃喃自语:
“这一局……连对手也开始记账了。”
这天下棋局,因他而变。
却也早超出了他的掌控。
---
风雪渐止,年关已过。空气里开始有丝若有若无的春意。
苏晏心头,那盘关乎天下的大棋暂时隐去。
一个埋藏已久、也最根本的念头,随着冰雪消融,清晰浮出来:
有些地方,该回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