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纸人烧到脚才知道魂在哪儿(2/2)
“他们不是在回忆。”
“他们是……在被迫忘记。”
被迫忘记。
苏晏闭上眼。
整件事的链子,在他脑子里“咔哒”一声,全接上了。
吕芳真正的目的,浮了出来。
他不光要掩盖真相。
他是要用药、用暗示、用权力压迫,在所有知情人心里,造出一种“集体不认”的假象。
他要让所有证据、所有记忆都变成空的。让新君就算怀疑,也找不着一点能替母亲正名的实据。
这样,新君就会掉进一个死局:要是硬追尊母亲,就是违背父训,就是不孝。
吕芳这盘棋,下的不是权谋。
是人心。
是孝道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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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月亮弯得像钩子,冷冰冰的。
苏晏换了身不起眼的夜行衣,亲自去了西六宫一条早废了的巷子。
断墙底下,一个佝偻的身影已经等了一会儿——是他的线人,墙皮婆,专靠刮宫墙老灰卖钱过活。
“大人,按您吩咐,刮的永宁殿旧灶位那面墙。”
墙皮婆压低声音,递上个油纸小包,“这回刮下来的不是胭脂屑,是药渣子,渗进墙灰里了。”
苏晏接过小包,凑到鼻子边轻轻一闻。
一股极淡的、混着草木和奇异香气的味道钻进来。
他拿出随身带的微型验具,只取了针尖大的一点墙灰做比对。
片刻,结果出来了。
果然,里面有微量的“安神定魄汤”成分,还有一种更隐秘的东西——
引梦露。
这东西少量能安神,可要是长期和特定香料一起用,就能引出轻微幻觉,唤醒藏在意识最深处的记忆。
“柳七娘那边备好了吗?”苏晏问。
“回大人,七娘说了,仿一批含这东西的药丸,混进宫里的日常香烛里,一夜就够。”一道黑影从墙后闪出来,是苏晏另一个心腹。
“好。”苏晏把那包墙灰攥紧,“让她连夜做。天亮之前,我要这味儿……飘进它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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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将至,夜最黑的时候。
冷宫深处,一间积灰的静室,只点着一盏孤灯。
吕芳跪在一尊早就叫不出名号的道家祖师像前,手里十几根算卦用的竹签,被他排了又排,推了又推。
他嘴里念念叨叨,像在说服神像,又像在说服自己:
“不是我改的……是他们自己选的要忘。皇上不该被个虚名拖累,大周的江山,要的是稳……”
忽然,他面前的香炉里,那本该平稳烧着的贡香,猛地窜起一股形状怪异的青烟。
烟不散,反而在他眼前慢慢聚拢。
吕芳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眼前的景象开始扭、开始变。
他看见了永宁殿的病床,看见了梁妃苍白却依然好看的脸。
他看见她虚弱地望着襁褓里睡着的婴儿,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声说:
“孩儿,你要记得娘的名字……”
“梁……玉……”
老宦官猛地惊醒,一身冷汗,心口疼得厉害。
他骇然低头,看见自己因为惊吓散了一地的竹签——那些用朱砂写的卦辞字迹,正以肉眼能见的速度,慢慢褪色、消失,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几乎就在同一刻。
千里外的钦天监地库,四壁上嵌的符文开始微微地颤。
睡在暗室里的那三个老吏,在梦里发出了凄厉至极的哭嚎,声音在静夜里荡来荡去,停不下来:
“我们烧了她的名字……我们把她的名字烧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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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
苏晏站在钦天监高台上,望着被晨光镶上金边的紫禁城。
风停了,雪也停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他知道,昨晚被叫醒的,不光是几个老人的噩梦。
那是一个被硬摁下去十年的魂,在沉默这么久之后,终于开始敲它该有的祭坛了。
一场谁也料不到的风暴,正在太庙那片最神圣、也最碰不得的琉璃瓦下,悄悄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