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背棺的人(2/2)
苏先生!小秤星在碑前喊道。
盲童盘腿坐在青石板上,双手贴着地面,泪水从凹陷的眼窝里流下来。我看见了......他的哭声变成了一条河,河底全是石头,每块石头上都刻着名字!
苏晏快步走到碑前蹲下。小秤星的指尖在石面上轻轻划动,像是在抚摸看不见的纹路。
苏晏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在破庙学算术时,先生在地上画的九宫格。
那时他怎么也算不清人心的重量,现在那些数字突然都散了,变成一圈圈温暖的波纹,从石碑中心向外扩散。
是心跳。苏晏轻声说。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仿佛看见一张透明的网,随着人群的呼吸一张一缩。
卖豆腐的老张心跳得急,因为他儿子去年被保正诬陷偷粮;挑水的刘婶心跳得稳,因为她孙子的冤屈昨夜刚刚洗清。
把《夜审录》编好。苏晏对柳七娘说,收录三十六个案子的始末,画出情绪变化,写清楚怎么验证。
拓印一百份,让边军驿卒送到各地的寒门书院——那里的先生最会教穷孩子认字,穷孩子最会传真话。
柳七娘的笔在竹纸上飞快地写着,墨香混着草药味飘散开来。
苏晏站在门口,看见几个村里的孩子蹲在碑前,用树枝临摹劳疫令。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写错了字,把写成了,旁边的男孩立刻纠正:不是房梁,是生病的人!
三天后送葬。
哭判官的棺材刚抬出村口,天就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棺盖上,抬棺的四个少年在泥水里跌跌撞撞。
一声,最前面的少年摔进泥坑,棺材眼看就要倾斜倒地。
我来!
我接!
十多个人从雨幕中冲出来。
有挑夫、渔妇,还有那天朝背棺青年扔烂菜的汉子。他们挤在棺材两侧,粗糙的手叠在一起。
雨水顺着棺材流下来,在他们手背上冲出一道道小沟,却冲不散他们紧扣的手指。
苏晏站在高坡上,看着送葬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长龙,在雨中越走越远。
不知谁点了一盏纸灯,飘在棺材上方,灯上写着我记得;又一盏飘起来,写着我作证;再一盏,写着我审判。
纸灯越聚越多,像一串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苏晏闭上眼睛,感觉到那片心跳的波纹突然变大,把整座山坳都包裹进去。
最终的数字停在了108——这是他十二年来记录的民间冤情总数。
现在,这些数字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连成了一片海,每一朵浪花都在呼喊着同一个字:法。
苏先生。阿虎从坡下跑上来,手里攥着被雨水打湿的密报。
京城传来的消息,说是......他看了眼远去的送葬队伍,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苏晏接过密报展开,一滴雨水正好落在两个字上,墨迹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血。
他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纸灯,听见山风里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京城鼓楼的晨钟,往常这时候应该敲第三下了。
今天,却只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