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字会咬人(2/2)
就在指尖触碰雕版的瞬间,一股冰锥刺骨般的剧痛从他额角传来!
一个扭曲的字影试图强行钻进他的脑海!
苏晏闷哼一声,脸色发白,强运内息压下眩晕。他深深看了墨魇生最后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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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苏晏做了个噩梦。
他站在一座由万卷书籍堆成的高塔中。
所有书页自动翻开,文字像活了一样长出獠牙利爪,眼中闪着血红的光,发出刺耳嘶鸣,如饥饿的蚁群般向他扑来!
苏晏猛地惊醒,中衣已被冷汗湿透。
他喘息着望向窗外夜色,心里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媒介问题,而是精心设计的“认知陷阱”!
敌人通过改造启蒙读本,把绝对顺从的思维定式像种蛊一样,植入了每个读书人的潜意识。
审查不再需要外力,它已经变成了读书人面对“禁忌”时,本能般的自我阉割!
为验证这个猜想,他秘密找来精通药理的阿苦,配制了一种能扰乱心神、降低潜意识戒备的迷香。
他把迷香悄悄混进贡院所有阅卷官共用的茶桶。
第二天,他借巡查之名,仔细观察了十名阅卷官的反应。
结果令人心惊。
那五名喝了“加料茶”的阅卷官,批阅稍有独立见解的策论时,反应迟钝,继而变得暴躁。
他们不再分析文章逻辑,直接把切中时弊的建言粗暴划掉,批上“悖逆”、“狂悖”等极端评语,仿佛那些文字本身带毒。
另外五名只喝清水的阅卷官,虽立场保守,至少还能保持基本理智,能分辨文章优劣,面对模糊处还会犹豫思考。
证据确凿!
敌人已经成功地把思想审查变成了本能反应!整个帝国的知识体系,正在从最根基处被腐蚀、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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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苏晏在明尘堂密室召见柳七娘和解经婆。
解经婆目不识丁,却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能把最深奥的经义用市井小调解得鞭辟入里,在底层民众中极受欢迎。
苏晏将发现和盘托出。最后,他目光沉凝地看着二人:
“他们用‘正音录’削人骨头,我们就用最鄙夷的俚曲乡谣,给这世道换髓!我要你们联手编一组——‘反训俚曲’!”
柳七娘与解经婆对视,眼中都是兴奋与决绝。
“具体怎么做?”柳七娘眼中闪着挑战的光。
苏晏指令简单直接:
“《大学》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给我唱成‘家破才见国更强,无牵无挂忠君王’!”
“《孟子》那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彻底解构成‘君为山,民为尘,尘飞山自稳’!”
他要以毒攻毒。用最离经叛道的歪理,去撞碎那套禁锢人心的“绝对正确”!他要制造一场思想瘟疫,用更猛的病毒,去吞噬另一场早已蔓延的毒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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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京城的大街小巷开始流传几首古怪的俚曲。
调子顺口,歌词却让人心惊。
孩子们拍手唱着,货郎挑担哼着,连青楼歌女也在醉意中随口唱出来。
“家破才见国更强……”一个酒客拍桌嘟囔,“仔细想想,好像有点道理?”
“君为山,民为尘,尘飞山自稳……”路人咂摸着歌词,眼神迷茫,“水没了船,还是水啊。”
这些荒诞的调子,像毒针扎进读书人心里。
起初他们嗤之以鼻:“愚民胡说!”
听多了,又忍不住好奇。
夜深人静时,竟有人觉得这些歪理里藏着“大实话”。
思想的堤坝裂开缝,崩溃就来了。几个私塾学生默写经义时,竟把“修身齐家”写成了“家破方强”。
消息飞快传回翰林院。
一位严谨的年轻编修听到这些俚曲,拍案大怒:“蛊惑人心!动摇国本!”
可他回到座位,看着刚校对的《大学》稿子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行字,脑子里却魔音绕耳般响起了“家破才见国更强”。
两种声音在脑海里撕扯。他头晕目眩,眼前的字开始扭曲跳动。
哪个才对?圣贤经义?还是无耻俚曲?
为什么……他觉得俚曲更接近某种残酷的真实?
难道我疯了?
还是这天下早就疯了?
“啊——!”
一声凄厉尖叫响彻翰林院。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年轻编修一把抓起校稿撕得粉碎。纸屑如雪飘落。
他跪倒在地,死死抓扯头发,崩溃大哭。
反转开始了。
被无形锁链束缚的人,第一次怀疑锁链是否合理。
当奴隶开始质疑锁链,就是权力最恐惧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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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站在明尘堂窗前,听着翰林院骚乱的报告。他脸上没有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他点燃了一场野火,但火势超出了预期。
这证明他找对了敌人的命门,也证明那道“认知陷阱”毒性多猛——禁锢稍松,信念稍受冲击,就会引发如此惨烈的崩溃。
“大人,”小灰子悄声禀报,“我们查了那些对俚曲反应最激烈的士子,发现他们大多参加过地下‘夜课’。
主讲者身份神秘,人称‘梦塾师’,据说能在梦中让人‘领悟’经义真谛。”
“梦……塾……师……”
苏晏手指轻敲窗棂,眼中闪过锐光。
他知道,“反训俚曲”只是缓解毒素的解药,远远不够杀死病源。
他必须找到最初的下毒者——那个编织噩梦的“梦塾师”!
这场无声战争的核心战场,不在朝堂,不在沙场,而在每个人内心最幽暗的角落。
要捣毁噩梦巢穴,他不能再以钦差身份出现。
他需要一个天衣无缝的新身份。
一个足够绝望、落魄,对现实彻底失望,急于寻求“解脱”的灵魂。
苏晏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仿佛穿透宫墙屋脊,直抵黑暗核心。
要捕获那个吞噬梦境的怪物,他必须先成为最虔诚的——
入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