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破旗插上黄鹤楼那天风向变了(2/2)
裴砚之拾阶而上,接过笔,却未立刻落款。
其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住约法文本中一条:“地方自治司法”。
他抬头,直视苏晏,沉声问道:“约法写明县令有法可依,有权可断。但若县令自身枉法,欺压百姓,百姓又该如何自保,如何制衡?”
此问一出,连苏晏都露出一丝赞许。
此才是真正将己身代入“薪柴”的思考。
不待苏晏回答,一旁的邓九郎立上前,呈上一份早已备好的补充议案,朗声答道:“回裴帅,我等已拟‘民诉三途制’。
其一,百姓可越级上诉至巡议使,由巡议使独立审理;
其二,若对巡议使判决仍有异议,可联名十户以上,发起‘省过院’公裁,由地方乡贤、退役军官及民选代表共同裁决;
其三,若县令失德败法,民怨沸腾,百姓可联名百户,提请罢免,交由上级核查处置!”
裴砚之接过议案,逐字逐句地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风雷激荡。
良久,他抬起头,将笔锋饱蘸浓墨,在那份关乎无数人未来的盟约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裴砚之”三字落成的瞬间,仿佛一声无形的号令,停泊在长江之上的千百艘帆船同时鸣响了汽笛与号角,声震云天!
人群中,程四娘捧着一座早已镌刻好约法全文的巨大青铜碑,在众人的协力下,将其稳稳立于滔滔江岸之畔。
阳光洒下,碑文熠熠生辉。
岸边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浪直冲云霄。
混乱的人潮中,一瘦小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小旗童阿斗,他赤着双脚,从人群中奋力挤出,手中紧攥一面褪色破损的战旗——那是他父亲,一普通士兵,临终时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像一只灵巧的猿猴,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黄鹤楼最高的檐角。
他将旗杆用力插入瓦片的缝隙中,而后松开了手。
江风骤起,那面饱经风霜的残布,在风中猎猎招展,虽有破洞,却宛如一面新生的旌旄,倔强地飘扬于天地之间。
楼下,一须发斑白的老兵再难抑制,双膝跪地,捶地痛哭:“我儿子没白死……没白死啊……有人记得了!”
苏晏走上高台,待欢呼稍歇,将最终条款宣读完毕。
他转身,从随从手中取过一张残破的古琴,正是“霜啼”的最后一部分。
他将其轻置于案上,声平静地传遍全场:“此琴曾属靖国公府,见证过旧日的荣光与悲歌。今日,我将其归还天下。”
他转向裴砚之,目光坦诚而深远:“你我心中皆明,这一纸约法,挡不住下一个钻营的贪官,也杀不尽盘根错节的旧弊。
但它留下了一条路——一条能让哑巴开口说话、让聋子听见呼喊、让没读过书的孩子也能拿起笔写下自己名字的路。”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无人察觉,一道极淡的光痕自“霜啼”残琴中缓缓升起,如烟似雾,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脚下厚实的大地。
苏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那曾是他赖以生存的工具与依仗,此刻,却化作了这片土地本身的律动,成为了新秩序最深沉的根基。
当夜,月上中天。
渔丈人摇着那艘熟悉的小舟,送苏晏离岸。
回望武昌城,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落入凡间。
黄鹤楼的剪影在夜色中巍然屹立,楼顶那面破旧的旗帜,仍在风中不知疲倦地飘扬。
老翁划着桨,浑浊的眼中映着江面倒影,忽开口,声沙哑:“老汉我这辈子,载过三个姓林的年轻人从这儿逃命。你是第一个,坐着船回来的。”
苏晏望着星河沉浮的江水,水面倒映着他的脸,也倒映着无尽的夜空。
他轻声道:“我不是回来复仇的,是回来还债的。”
风穿过他的衣袖,带起一阵凉意。
在那风声、水声与远处城市的喧嚣中,他仿佛又听见了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但这一次,那旋律不再孤单,它汇入了千万人的呼吸与心跳,汇入了江水的奔流,一同流向那未知却已然透出微光的远方。
小舟行至江心,苏晏的目光越过武昌的灯火,望向了更为遥远、更为深沉的北方夜空。
这滔滔大江东流入海,可它的源头,却在那片他曾经逃离的土地。
有些债,看来还需还到源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