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账本烧了可字还在地上爬(2/2)
年年都能没过膝盖的水田!怎么就成了旱地!”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群瞬即哗然。
一个谎言被戳破,意味着无数个谎言可能存在。
愤怒、怀疑、窃窃私语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高台,也冲击着远处官船上脸色阴沉的裴砚之。
“邓九郎,援引《共约田章》第四款,即刻查封县衙田册,重勘东垸!”苏晏的声音冷静响起。
铁嘴邓九郎立带一队民壮领命而去。
裴砚之身边的亲卫统领低声请示:“总督,是否要阻止?再查下去,恐怕……”
“不必。”一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
裴砚之回头,见一撑船的渔丈人不知何时靠近了官船。
那老者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缓缓说道:“裴大人,老朽还记得,三十年前,你祖父裴老相公也在这码头上,
亲手驳回了一笔漕粮错账,救活了下游五百饥民。如今,你反倒怕人查账了?”
裴砚之脸色瞬即铁青,唇紧抿,终未下达任何阻拦的命令。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场由一老农引发的风暴,彻底失控。
当夜,月黑风高。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苏晏的临时居所。
匕首的寒光在黑暗中一闪,直取床上安睡之人的咽喉。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撞开。
柳苕手持一根木棍,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以身狠狠撞向刺客。
匕首偏了,深深划过苏晏的肩头,鲜血瞬即染红了素色卧袍。
刺客被惊,与柳苕缠斗几招,终被闻声而来的护卫擒获。
审讯连夜进行,刺客很快招供,乃是武昌某豪族的私兵,背后更牵扯出两名省级户曹的主簿。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整个武昌城彻底沸腾。
民众的愤怒自对账目的质疑,转为对官僚体系蓄意谋杀的滔天恨意。
裴砚之亲来探视。
他走入房间,浓重的血腥味与药味扑面而来。
苏晏正半靠于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绷带,右手却依旧握笔,于昏黄的灯光下批阅着《江表约法》的修订稿。
见此一幕,裴砚之心中积压的怒火与不解终于爆发。
他走上前,声冰冷地质问:“你明知这么做会有人要你的命,为何还不撤?值得吗?”
苏晏缓缓抬起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轻声道:“我若撤了,他们就永远不会相信——这个世上,真的有人肯为一句真话,连命都不要。”
七日后,江滩之上,烈火熊熊。
程四娘亲手将那本象征着旧秩序的屯田总册投入火中。
“旧账已死,新账当立!”她的声音在风中回响。
火焰熄灭处,巨大的白布于江滩上铺开。
上百名刚自“识字田”里学会写自己名字与基本数字的村民,在程四娘的带领下,开始重新缮录田册。
每一笔记录,皆由三人同时背诵核对,确保无误。
苏晏拄着拐杖,在柳苕的搀扶下出席。
他伤势未愈,脸色依旧苍白,却坚持立于那里,逐条解答着百姓们提出的各种质疑。
忽然间,狂风大作,乌云压城。
刚刚写好的纸页被卷上天空,如漫天飞雪般四散飘落。
众人一阵惊慌,纷纷伸手去抓。
然,纸页落地,恰逢骤雨倾盆,墨迹迅速被雨水浸润,渗入湿漉漉的泥土里,化作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如同藤蔓,顽强地在大地上蔓延开来。
人群中有人发出绝望的叹息,铁嘴邓九郎却仰天大笑起来,笑声豪迈而悲壮。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对天狂呼:“看见了吗?都看见了吗!就算烧了账本,吹散了纸页,真相也已经写在了这地上,在地上爬!谁也抹不掉!”
远处寂静的山岗上,小旗童阿斗依旧举着那面在风雨中飘摇的破旧旗帜,默默守望着江上的一切。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账目,也听不清那些激昂的争辩。
夜的重量,前所未有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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