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嫁衣里的田界图(2/2)
此时,一旁沉默许久的小灯笼忽“啪”地拍案,惊动二人。
少年双目赤红,含滚烫热泪,指己喉,又指唇,神情激动,似有万语千言亟待倾泻。
苏晏顿悟。“你想替你娘,诉此故事?”
少年用力颔首,泪如雨下。
他挣扎欲拄拐而起,似要立时冲出,却被苏晏一把按回椅中。
“你身子尚虚,”苏晏声不容置疑,却带温意,“此事需一最撼人之证,但非你。你与母亲,皆不可再涉险境。”
七月十五,晨光微露。
五姓村宗祠内外早已香烟缭绕,庄重肃穆。
祠中,十二族老身着祭袍,容色肃然,分列两旁。
族中至尊赵九婆,手执一面光可鉴人的汉代铜镜,如冰冷雕像,立于密密灵位之前。
吉时既至,苏晏身着官服,亲捧一精致锦匣,步步踏入祠堂。
他行至祠中,面向众族,朗声道:“诸位父老,本官昨夜宿于省过院,守夜童子忽得先人托梦。
梦中先人言:‘田不可欺,图当重现’。醒后,便于院中得此物。本官不敢私藏,特请祖宗与诸位族老共鉴!”
言毕,缓开锦匣。
匣中所盛非金非玉,乃一件鲜红嫁衣。
众目惊疑中,彭半仙早已在祠对面墙上悬好白幕。
随数名衙役将巨烛台推至嫁衣后方,奇迹骤生。
光线透薄绸,将嫁衣夹层内那幅精绝田亩图,清晰投映于白幕之上。
火光摇曳间,丝线勾出的田界、河流恍若缓缓流动,宛如一幅复苏的神迹舆图。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人群中,一耄耋老翁忽浑身剧颤,指投影,声嘶哑:“这……此图……老朽年少时,见过……分毫不差……”
赵九婆握镜之手微抖,镜面寒光掠过其颜。
然她迅复镇定,冷峻目光扫视全场,声寒如冰:“装神弄鬼,不过幻术耳!”
此刻,祠门处忽起骚动。
众人回望,只见小灯笼扶门框,一步一顿,艰难走入。
他颈缠厚布,步履蹒跚,似每步皆耗全力。
他无视众目,径至巨幕前,竭力抬颤抖之手,指向那片朱线标注的田界,以破锣嗓音,一字一嘶:
“不……是幻……术……是……我娘……绣……的……”
语未尽,他猛弯下腰,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正洒在幕布之上,将投影中一角田界染得刺目猩红。
“哗——”人群彻底鼎沸。
彭半仙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小灯笼,同时高擎一张早已备好的符纸,声震屋瓦:
“天示其象,血以为证!今有孤儿寡母,三代泣血守真图,岂容奸佞之徒,再以谎言蔽青天!”
声浪如雷,于祠堂上空滚滚回荡。
赵九婆那万年冰封的容颜,终现裂痕。
她蓦然回首,目光如刀,寸寸剐过人群中那些已生动摇、窃语纷纷的族人。
苏晏只静望着她,金手指面板上一行新提示悄然浮现:“宗法核心心理防线出现松动——信任天平正在倾斜。”
赵九婆视线最终落回苏晏身上,二人目光于缭绕香烟中激烈交锋。
风自破旧窗棂涌入,拂动悬垂的嫁衣,血色图影在白幕上轻轻摇曳。
赵九婆唇瓣微不可察地一动,欲言又止,终未发声,唯那眼神,较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幽深、更冰寒。
祠堂内外,风声鹤唳,恍若有无数沉寂数十载的亡魂,正于此血火见证下,开始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