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疯话说大水(2/2)
柳苕虽存疑虑,仍出于对苏晏近乎盲目的信任,第一时间执行。
而京城那厢,旧派官员奏疏雪片般飞抵御案。
户部侍郎周康言辞最烈,痛斥苏晏“听信疯人妖言,擅改国策,动摇根基”,请旨严惩。
面对汹汹攻讦,苏晏默不作声。
他只在下一次朝会时,作了两桩看似不相干的安排。
他让石娃子——那个昔年盐场孤儿,如今已在“省过院”识字明理、身姿挺拔的少年——
立于文武百官面前,以清亮坚定的声音,朗诵《工赈章程》首条:“凡兴工程,皆为民生。工程为民,非为民役。若役繁而民苦,则工程虽成,亦为败政。”
稚子清音回响于庄严肃穆的太极殿,那些慷慨陈词的侍郎、尚书们面上一阵青白。
紧接着,殿外传报陈阿满求见。皇帝未允,亦未斥退。
于是,那个在盐场惨案中尽丧亲人的妇人,抱着盛满至亲骨灰的陶罐,静立丹陛之下,不哭不闹,唯余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哭嚎都更具千钧之力。
最终,皇帝在满殿寂然中疲惫挥手,只道:“试行三月,再议。”
这便是默许。
三月后,南线古河道通水的喜讯传遍江南。
万亩焦土得清流滋润,重焕生机。干涸村庄里,百姓手捧渠水,喜极而泣。
不知从何而起,一首新民谣悄然传唱:“疯子一张嘴,能解万民渴;巧匠千根笔,难填富家壑。”
苏晏未沉湎成功之喜,独身悄至嵩阳书院。
在书院最深处的静思房,他见到了谢允之。
昔日意气风发、清俊儒雅的状元郎,如今须发灰白,眼神空茫。
他似未察觉苏晏到来,只机械地、一遍遍在纸上抄写四字——民为邦本。
废纸堆积如山,每一张都是这四字。
苏晏未扰他,只将新刊《灾政纪要》轻放案头。
书页被风拂开,正停在详载“南线改道”始末那章。
谢允之目光无意扫过,凝在那幅由炭条绘就、后人精心复刻的水系图上。
他的手开始失控地剧颤。
那幅他曾瞥之即嗤的“疯人画”,此刻竟如重锤,狠狠砸落心口。
他算尽国库钱粮,算尽民夫徭役,算尽工期物料,却独独忘了——脚下的土地,原也是会渴的。
“呵……呵呵……”他忽地低笑,笑声渐大,终成撕心裂肺的仰天狂笑。
笑着笑着,浊泪滚滚而下。
“我算尽天下,却忘了问一问地……原来,我才是那个疯子!我才是最大的疯子啊!”
哭笑声在静室交织,宣告一个天才的彻底崩毁。
又是一年春汛时。
苏晏立在新筑的南线河堤上,望流水奔涌不息,远野已染新翠。
河伯爷蹲在不远处岸边,以破旧葫芦瓢舀起一汪清水,郑重倾回渠中,喃喃自语:“还给你们了,都还给你们了。”
眼中疯癫尽散,唯余一片如释重负的澄明。
石娃子快步奔来,面带少年特有的兴奋与肃然:“先生,‘晒言台’又有新帖。有人引经据典,说南线通水分流主运河水量,长此以往必损漕运税收,实为因小失大。”
苏晏颔首,容色平静:“记下发帖人名与论调。待‘省过议团’成立,首个公开审议的议题,便是它。”
他转身,望向波光潋滟的远方。
刹那间,唯他可见的金色字迹浮现眼前:“制度韧性模型更新:主流路径已脱离个人依赖,进入自运行阶段。”
风起,卷动他袖中一页旧档残片——不知何时夹带的《治河策》,犹存谢允之清秀笔迹。
残页被风托起,在空中打了个旋,轻飘飘坠入新河,瞬被水流吞没,再无踪迹。
苏晏的目光越过奔腾河水,投向那片片复苏的土地。
水归旧河道,是物归原主。
可这片被流水重新赋予价值的土地,其归属又将掀起何等波澜?
那些压于箱底、尘封数十年的地契田约,在嗅到水汽带来的铜腥之后,恐怕即将被一双双贪婪的手,重新翻检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