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舌底藏春雷(1/2)
那一声闷响,不似钟鸣,倒像帝都这颗沉疴已久的心脏被强行叩击,声音淤塞,透着濒死的绝望。
东市讲场内,说书人被如狼似虎的官兵死死按在青石板上。
廷杖避开要害,只朝着腿股狠狠落下,皮开肉绽的闷响与压抑的惊呼交织。
血水浸透粗布,在地面蜿蜒成刺目的溪流。
苏晏立于人群后方,脸上不见怒意,眸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
他清楚,此刻的愤怒最是无用,灼伤自身,却点不燃燎原之火。
崔文远手段狠辣,却也愚蠢。
他封得住一张嘴,如何封得住帝都上空已然盘旋的疑云?
“去告诉七娘,”苏晏侧首,声音低如耳语,轻易穿透周遭嘈杂,落入小史角耳中。
“放出风去,就说‘十二夜话’第八夜,只讲半段。后半段,须得听故事的人自己来续。”
小史角眼眸一亮。这是更高明的棋路——堵不如疏,禁不如诱。
官府越想捂住,苏晏越要将“好奇”这颗种子,亲手种进每个百姓心里。
消息如生翅的飞虫,一夜之间钻遍帝都角落。
“只讲半段?苏大家这是卖的什么关子?”“后半段自己续?拿什么续?”
酒肆里,甚至开起了赌局,赌的不是金银,是“下一句究竟是什么”。
街头巷尾,人人皆成“苏晏”,争相补全那被强行中断的故事。
民间智慧空前迸发,无数版本的“后半段”私底下疯传,内容之离奇大胆,远超苏晏预期。
在这片喧嚣的掩护下,盲琴娘悄然转移了阵地。
她不再现身固定茶楼,而是抱着那张旧琴,隐入夜市最不起眼的角落素手拨弦,流出的不再是完整曲调,而是一段段变调的琴语。
1音符时急时缓,起承转合间,竟暗合了《补遗·卷八》中供词出现的顺序。
这琴音如一条无形丝线,在官兵巡逻的缝隙间灵巧穿行。
当晚,三名潜伏人群的“信标点”心领神会。
他们或是落魄书生,或是潦倒画师,皆是苏晏早早布下、擅弄笔墨的棋子。
三人连夜返回陋室,就着昏黄灯火,将那段无声供词誊写数十份,伪作新出戏文曲谱,次日便悄无声息散入勾栏瓦舍。
旦角青衣拿到“新词”,只觉音律古怪,浑然不知自己吟唱的,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秘辛。
与此同时,苏晏依循小史角提供的另一线索,于宗正寺庞大的卷宗库深处,找到了那个被称为“抄蠹(dù)生”的怪人。
此人无名无姓,因常年蜷缩故纸堆,以鼻闻、以舌舔分辨纸张墨迹年代而得名。
找到他时,他正似冬眠的爬虫,深埋于残破典籍中,周身散发着陈旧纸张与霉菌混合的气味。
苏晏将几片自安平钟裂隙取出的《补遗·卷九》残页焦痕递上。
抄蠹(dù)生未用眼,只闭目将焦黑纸片凑近鼻端,深深一嗅,干瘪嘴唇微微蠕动,似在品尝那股来自过去的焦糊味。
良久,他嘶哑开口:“嘉禾三年贡墨,松烟混鹿角胶,气沉不散。
纸是澄心堂贡品,韧而薄,故火燎边缘卷曲,灰烬不易碎……烧了三分,
但‘沈御史伏辩’四字,笔画重,墨透纸背,火未烧透,留了印子……我记得。”他喃喃着,恍如神游。
“先生可能还原?”苏晏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闭上眼,便能看见。”抄蠹生缓缓道。
苏晏即刻示意小史角备好笔墨。
昏暗库房一角,枯槁老人闭目口述,机敏少年奋笔疾书,一部几被烈火焚尽的罪证,正逐字逐句从历史灰烬中被重新召唤。
誊录完毕,苏晏不敢耽搁,立将这份崭新的《卷九》交予盲琴娘。
此番,她未再用隐晦琴语,而是将其谱成一曲苍凉悲壮的琵琶行。
当夜,帝都十三家最大的茶馆,如同约定,齐奏同一段主旋律。
歌词各异,或言情,或咏史,或谈狐鬼,但那悲愤冤屈的内核,如出一辙,精准敲打在每位听客心上。
真相已无需直述,它化作一种情绪,一种氛围,弥漫在帝都的空气里。
崔文远终于察觉风向诡变。
他意识到面对的绝非简单流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多点联动的舆论攻势。
震怒之下,下令彻查全城乐籍艺人,凡弹奏相关曲调者,一律收押。
天罗地网骤然张开。
然而,高秉烛的消息,比崔文远的命令更快一步。
一张即将下发各城门的稽查名单,在送出府衙前,被他用旧名单悄然调换。
次日清晨,官兵依着错误名单严查出城人员时,三名身怀密谱、欲将曲调传往外州的琴师,早已安然远去。
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就在苏晏以为暂扳一城时,冰冷噩耗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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