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野火照孤舟(2/2)
一时间,敬畏彻底压倒了恐慌。
安平钟自鸣,省过碑立基,失聪童开言。
此三事如三道惊雷,将苏晏苦心经营的这场“仪式”,彻底推上神坛。
民心——这股最不可测之力,于此一刻,被前所未有地凝聚。
与此同时,城南一座荒废破庙内,冯十三姨将最后一张密探传回的纸条掷入火盆。
纸条上书:王慎已招,供出冯氏资助,然细节多谬,似刻意为之,大理寺已将卷宗封存,不再追查。
她凝视那枚在火焰中渐卷曲、化灰的“烬余令符”,唇边泛一丝苦涩笑意。
她原以为自家设下连环计,留破绽引王慎就擒,是为逼苏晏动用雷霆手段,搅乱这潭死水。
她自以为乃是藏身暗处、推动全局的弈手。
直至此刻,她方明悟:苏晏根本未入她的棋局。
他看穿她所有布置,却择以己之道,一把掀翻了整张棋盘。
“我原以为……唯有我这柄藏于阴影之刃,能刺穿这虚伪太平……”
她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锐气随之湮灭,“却忘了,真正的刀锋,从不握于任何人掌中。”
她从冰冷石砚下,抽出那张她誊抄的、苏晏致林家《治纲十二策》副本,于背面余白处,以簪尖蘸墨,添上一行小字:“火种不熄,因根在野。”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回望这方狭小天地,决然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头也不回地步入下方那片无垠的市井人间。
她的身影迅即汇入南来北往的人潮,若滴水入海,再无踪迹。
黄昏时分,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自帝都僻静渡口悄然离岸。
船头伫立者,正是苏晏。
他未南下归乡,而是逆流而上,驶向城郊皇陵渡口。
在林家荒芜旧墓前,他点燃三炷清香,郑重祭拜。
而后,他做了一件令随行瑶光瞠目结舌之事——
他将那份足以震动朝野、凝聚无数心血的《治纲十二策》副本,一页一页,亲手投入燃烧的火盆。
“先生!”瑶光失声惊呼。
“瑶光,”苏晏声静如水,火光映着他清减的侧颜。
“防弊,永胜惩恶;常态,永优非常。此策论,乃应对非常时的一剂猛药,然若被有心人奉为圭臬(guī niè),便会成为酿制下一场‘非常’之根源。”
他将仅存的底稿交予瑶光手中:“此份你留存,仅作参详。谨记,最好的规矩,是能令人渐忘制定者之存在。
若将来,朝中再有人以‘革新’之名,行专断之实,甚或企图重新神化那口钟——不必待我归来,尔等自去,敲响它。”
瑶光含泪,重重点头。
她目送苏晏登上那叶孤舟,看它缓缓调首,顺流而下,终消失于沉沉暮色与苍茫江水之间,恍若从未现身。
当夜,新君于勤政殿独召高秉烛。
“苏晏……果真就此离去?不再入朝?”年轻帝王的声里透着一丝怅惘。
高秉烛躬身答:“回陛下,他行前曾言,最好的规矩,是让人忘了它的制定者。”
皇帝默然良久,挥手道:“去,取安平钟拓片一幅,无需装裱,就悬于东墙。朕要日日面对它。”
就在君臣对答之际,帝都街头巷尾,不知从何而起,许多孩童竟不约而同拿起家中铜盆、铁锅,以木棍、汤勺,有节律地敲打起来。
初时仅零星数响,继而,叮咚之声自一坊传至另一坊,汇成一片。
这不成调的乐章,既不悲怆,亦不庄严,却似黑夜中这座古老城池苏醒的、充满活力的脉搏。
千里之外,江南某处驿站,一位登记在册、姓林的旅人推开轩窗。
连绵阴雨终歇,雨后初霁的天际悬着一弯淡虹。
他深深吸入一口湿润清新的空气,遥望远方冰消雪融的山涧,以仅己可闻之声,轻语道:
“春冰,裂了。”
檐下积水,恰在此时滴落。
一滴,两滴,不偏不倚,溅入墙角石缝。
那里,一粒随风而来的柳种,在水的浸润下,悄然探出一点嫩绿的、几乎无形的胚芽。
然而,旧秩序的崩塌,从不只意味新生的萌发。
它亦会惊醒,沉睡于瓦砾之下的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