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风起青萍末1(2/2)
这句充满宿命感的话语,如野火燎原,瞬间传遍帝都。
城南,一座破败土地庙内,香案火盆静静燃烧。
冯十三姨将最后一张密探回报掷入火中。
纸条上书:王慎已于昨夜被捕,尽数招供,其中提及冯氏曾暗中资助。
她嘴角勾起一抹复杂苦笑。
王慎招供,本在她计划之内。
她刻意留下破绽,正是为将自己推至风口浪尖,逼苏晏动用雷霆手段,彻底撕裂这层虚伪太平。
“我以为唯有我这把淬毒之刃,能刺穿这脓疮,”她对着跳动的火焰喃喃,“却忘了……真正的刀,早已不在掌中。”
苏晏未选她预设之路。
他没有掀起新一轮党同伐异,而是用那三十七抔土,用那份《省过宣言》,用那聋儿“听”见的钟声,
釜底抽薪,将她赖以行动的“民怨”与“仇恨”,化解为一股名为“信任”与“希望”的洪流。
他甚至无需亲自来擒。当民心转向,她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黑铁打造、刻有火焰纹路的“烬余令符”,静凝片刻,而后决然投入火盆。
令符在高温下迅速卷曲、熔融,仿佛她前半生的所有执念,随之化为青烟。
最后,她从一方旧砚台下,抽出那张早已烂熟于心的《治纲十二策》字条副本。
在背面余白处,以簪尖蘸取盆中黑灰,添上一行小字:“火种不熄,因根在野。”
做完这一切,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鬓发,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头也不回地走入外面那片人声鼎沸的市井。
阳光洒落其身,她却如一滴水融入大海,再无踪迹。
黄昏时分,帝都码头。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并未如众人所料顺流南下,返归江南,而是调转船头,逆流而上,驶向皇陵所在的渡口。
苏晏立于船头,晚风吹动衣袂。
船在林家旧墓所在的荒山下停泊。
他独自登岸,在早已荒草丛生的墓前,点燃三炷清香。
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凝视碑上那个模糊的“林”字,仿佛在与故人作最后告别。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正是那份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治纲十二策》副本。
他未有丝毫犹豫,将其一页页投入面前的火盆。
火光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也吞噬着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经天纬地之策。
“瑶光,”他回到船上,将另一份一模一样的底稿交到等候在此的瑶光手中。
“我能做的,便是将这规矩的雏形立下。但须谨记,防弊胜于惩恶,常态优于非常。
一套好的规矩,应如空气与水,令人不觉其存,却又须臾不可离。
若将来,有任何人,包括我自身,以‘革新’之名,行专断之实,试图将这常态扭曲为只服务于一人的非常手段——
不必待我归来,尔等自可敲钟。”
瑶光含泪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底稿,重重点头。
她望着那叶孤舟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终化作水天之际的一抹墨点,直至彻底消失。
她明白,苏晏选择焚毁副本,交出底稿,便是将自身从这套“规矩”的制定者身份中彻底剥离。
他将荣耀与权柄尽留帝都,独自带走了所有过往与牵绊。
当夜,新君于勤政殿召见高秉烛,沉默良久,只问一句:“苏晏……当真不再入朝了?”
高秉烛躬身答道:“他行前托臣转禀陛下:最好的规矩,是让人忘了它的制定者。”
皇帝默然,挥了挥手。
许久之后,他方下令,命人取来安平钟拓片一幅,悬于勤政殿东壁,正对御案。
每日抬头,便可见那道狰狞裂隙,如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也在这个夜晚,帝都各坊各巷,不知从何而起。
许多孩童纷纷拿起家中铜锣、铁锅、瓦盆,以木棍、汤勺,模仿着白日那悠长钟鸣,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声响,渐渐汇成一股遍布全城的、稚嫩而坚定的脉搏,伴着帝都安然入眠。
千里之外,江南驿站中,那位自称姓林的旅人推开窗,深深吸入一口雨后新泥的气息。
天际初晴,云翳散尽,宛若一块被洗净的碧玉。
他遥望远方,良久,只轻声道:“春冰裂了。”
檐下积水恰在此时滴落,不偏不倚,正砸进墙角石缝里的一粒柳种之上。
无人得见,那被禁锢了一整个寒冬的生机,在湿润的黑暗中,正悄然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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