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声敲断旧乾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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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良久。
一道佝偻的身影,自人群后方,慢慢地、执拗地走出。
人们认出他,是老刀,那个曾在刑部大牢看管重犯的老狱卒。
他一辈子皆与帝国的黑暗面打交道,见惯生死,也见惯不公。
当年,正是他,于林啸天被押入大牢时,违反规定递过去一碗热水。
他手中捧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刀身宽厚,刀口却钝,那是用来斩断囚犯枷锁的斩枷刀。
他一步一颤,踏上钟台台阶,仿佛用尽一生的力气。
他未言,只行至那巨大的安平钟前,举起手中的斩枷刀,以厚重的刀背,猛撞向钟壁!
“咚!”一声沉闷压抑的钝响,不似钟槌撞击那般洪亮悠扬,却若自大地深处发出的一声吐纳,带泥土的厚重与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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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声钝响,仿佛一个信号。
紧接着,人群中,柳七娘领农会的数十名汉子,列队而出。
他们无刀,亦无武器,每人手中皆擎一根碗口粗的楠竹竿,顶端以麻绳绑敲实的土块,做成简槌。
他们行至巨大的钟架旁,喊着号子,轮番以竹槌撞击支撑巨钟的梁柱。
“咚!咚!咚!”那声沉闷,却带一种撼动山岳的坚韧。
另一边,以崔十七为首的工匠联合会成员,亦从人群中挤出。
他们搬来随身携带的铁砧,以手中的铁锤,一下下敲击铁砧,发出“叮!当!叮!当!”
清脆有力的回响,与钟声、柱响,形成一曲奇异悲壮的交响。
那个一直守在钟楼里、负责敲钟的小钟奴,视眼前一切,泪水早模糊双眼。
他突发出一声呐喊,若一头被激怒的幼兽,猛扑向那悬在一旁的巨大钟槌,以己瘦小的身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钟槌!
“当——!”第十一响!比之前任何一响皆更凄厉,更决绝!
最令人动容的,是一群街头巷尾的流浪孩童,他们学着大人的样子,自发扛来平日栖身用的废弃铜锅、破烂的铁鼎,
甚至还有不知自哪座荒庙捡来的铁钟残片。
他们以石块、以木棍,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汇成一片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声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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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鸣不息,声浪滔天。
仿佛整座帝都皆于此共振中苏醒,自沉睡中发出愤怒的咆哮。
皇城,一处僻静的偏殿内。
冯十三姨静静地听完密探的最后一句回报,那句“钟鸣不息,万民同声”,令其指微微一颤。
她缓摘下发间那根用作武器的犀角簪,于面前那张录三十七名的暗杀名单上,划下最后一道血红的记号。
她低声自语,声里带一丝自己都未察的迷惘:“三十七人全灭,钟,仍能响……是我错了?”
随即,其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
“可笑。只要那高踞御座之人一日不愿担起此罪责,此声,迟早会被新的谎言所淹没。”
她将手中的名单与所有联络密档尽投火盆,看它们化为灰烬。
最后,唯留一张素白字条,压于砚下。字条上仅一句话:“苏晏,你赢了一场战役,但战争,从未结束。”
做毕一切,她推开殿门,一袭素衣,决然走入漫天风雪之中,身影速被苍茫的白所吞没,再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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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钟楼之上,苏晏望那漫天风雪中,一个接力一个挥舞着木槌、竹竿,甚至用身体撞击钟架的百姓,
视那些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却依旧卖力敲打着破铜烂铁的孩童,他紧绷的嘴角,终露一丝极淡的、悲欣交集的笑意。
他轻声道,若对身旁的空气,又若对九泉之下的英灵。
“哥,你看,火种,原来不在一人之手,而在万人之心。”
钟声,依旧在响。
它不再是报时的工具,亦非报警的讯号。
它成了一种意志,一种态度,一种不可回避的质问。
它穿透宫墙,越过朱门,持续不断地敲击在紫禁之巅那座金碧辉煌的殿宇之上,敲击在那个刚刚被迫终止登基大典的新君心头。
那声音,像是在倒数。
那一夜,整个帝都无人入眠。
所有人皆竖耳,听那仿佛永无止尽的钟鸣,等待着一个答复。
一个,自开朝以来,从未有人敢用此方式,向九五之尊索要的答复。
他们在等天亮,亦在等一个足以改变此皇权与万民之间关系、震动整个国朝根基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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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汞(水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