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钟咽雪不语(2/2)
无机关,无毒药,唯有一折叠齐整的绢布。
展之,上以血书字,迹潦草急促,若书写者正与死神赛跑。
“你走之后,他们杀了所有人。”
短短一语,却若重锤狠砸苏晏心。
他几乎能想见,十二年前,当其以为大局已定,封卷宗离神京赴北境时,一场何等惨烈的灭口正于其身后悄行。
血书下方,是另一份名单,不多不少,正三十七人。
自当初供林帅行军路线图的驿卒,至验明林氏亲眷尸身非本人的老仵作,再至证所谓“通敌信件”乃伪的边军火夫……
每一名,皆曾是其当年艰难翻案时,于绝境中寻得的一线光明。
如今,此三十七点星火,已全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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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立原地,默然良久,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他忽转向隅里那始终缩颈、满面惊恐的小钟奴,问:“你何时察的异动?”
那是个聋童,不闻声。
他慌伸双手,以一套唯少数人懂的指语飞快比划:昨夜,子时。我睡钟底,感钟体震动,甚有规律,若有人于内敲……敲一种很奇怪的节拍。
苏晏瞳骤缩。
他看懂,那是摩斯暗码,是当年林家旧部间用以传绝密讯息的暗语。
那被囚钟腹十二载的孩,于生命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敲出了求救信号,也敲响了此迟十二载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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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高秉烛已率不良人倾巢出。他未查什么朝堂大员,而直扑护龙河沿岸。
据小内侍尸身风干程度,绝无可能于钟内藏匿十二载。唯一解释,尸是近期方运入钟楼。
很快,暗渠中发现拖痕,沿岸数家客栈的旧日志被翻出,线索终指一处早被查封的乾元票号旧账房。
此处乃当年清丈总办办公地之一,早荒废。
柳七娘心细,于拆开的墙缝深处,寻得半页被火烧得焦黑的文书残片。
残片上墨迹模糊,犹可辨“净口费”三字,及一笔高达三千两的支出。
而于签批人栏,一名让高秉烛目瞬凌厉——王慎。
此人曾为当年主审林案的刑部尚书张慎行得意门生,林案翻后,张慎行倒,王慎亦被革职,从此销迹。
谁能想,其竟化名王乐,藏身太常寺,成了一名掌宫廷乐工的簿吏。
一本该永不叙用者,却悄无声息回权力的边缘,且犹能动如此巨款。
高秉烛捏那半页纸,发一声冷笑,对身旁柳七娘言:“你看,他们从来不怕我等查,他们只怕我等……不再查了。”
此语,与其说予柳七娘听,不如说予那远在钟楼之上的苏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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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于黄昏时分达顶,天地间白茫一片。
苏晏独一人,坐钟楼最高层。其面前棋盘上,无白子,唯黑子。
他摊开那张血书名单,指抚首名,“驿卒,张武。”随后,他自棋笥拈起一枚黑子,轻放棋盘天元位。
“仵作,赵三两。”第二枚黑子落。
“边军火夫,李大志。”第三枚黑子。
每念一名,他便落一子。此非弈棋,此是在招魂。
三十七名念完,三十七枚黑子已布满棋盘,彼此隔绝,再无腾挪余地,一片死寂,无一生还。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毫无征兆划破天际,刹那亮光照亮苏晏的脸。
那张向来平静无波的容,此刻竟交织深不见底的痛楚、无尽的悔恨与燃尽一切的疯狂。
他忽起身,自墙角提起一柄巨大的撞钟槌。
那是牛大力以陨铁为其亲铸,重达百斤,本是其欲携北境别院,闲时锻骨用的。
他行至钟前,对下方候的守钟人,只言二字,声沙哑却沉稳如山:
“备钟。”
下一瞬,其用尽全身力气,挥动巨槌,狠狠撞向安平钟。
铛——!
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越而又悲怆的钟鸣,撕裂风雪,穿透宫墙,以无可阻挡之势,响彻整座神京。
此第一声,为那枉死的孩,为那被灭口的三十七条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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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最幽深的冷宫禁地,一株枯死的槐树下,身着陈旧宫装的冯十三姨正以一把小银剪,细细修剪己保养极好的指甲。
闻那久违的钟声,其动作顿住。
她抬首望钟楼方向,嘴角缓勾一抹复杂难言的笑意,那笑里有欣慰,有嘲讽,甚至还有一丝近乎悲悯的怜意。
“终于……回来了。”
风雪中,苏晏再次高扬巨槌。
第二声钟响紧随而至,比第一声更急促,更愤怒。
随即,是第三声,第四声……钟声一声叠一声,如惊涛拍岸,一声声叩问天地,也拷问人心。
神京城的所有人皆停手中事,惊惶聆此不应响起的钟声,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始笼每人心头。
钟声犹续,一声接一声,执拗敲击。
苏晏立钟台之上,素袍被烈风吹得鼓荡,雪花落满其肩,他却浑然不觉,只机械地、用尽全力地,一次又一次挥动那柄千钧重槌。
其目中,再无半分犹豫,唯剩焚天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