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井底有龙眠(2/2)
一卷黄绢写就的盟书,卷轴两端为赤金龙头,正是传说中大靖与沧澜部族所签“沧澜之盟”真本。
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封皮上是先帝那熟悉的、略带飞扬的笔迹——悔诏。
以及一枚静卧角落,半嵌金、半玄铁的虎符,底部清晰刻五篆字:征南将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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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盟书被缓缓展开,在场众人皆倒吸凉气。其上内容与史载大相径庭。
所谓“通敌”,竟是靖国公林啸天奉先帝密旨,假意与沧澜部族谈判,以己为饵,成功将敌军主力拖延预设战场长达一月之久,终有主力兵团千里合围大捷。
而真泄军机、致林帅侧翼几被突破者,赫然是当时监军太监——张慎行亲叔,张德海!
苏晏凝睇那份盟书,纸上每一字,皆若以其父血写成。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周遭人皆以为其将失声痛哭。
然他没有。
他只缓缓地、珍重地将盟书重新卷好,声冷静得可怕:
“原件立封,送入机要库。着史馆令史,仅抄录关键段落备案,不得泄全文。”
真相过撼,一旦全公,非但动摇国本,更将掀新一轮血雨。
他求的,是清白,是公道,而非另一场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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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桩惊秘余波,速传千里外的河东。
柳玿推行新田册正值关键,当地豪族竟联名上书,辞烈指控“苏相为一己私利,私掘皇陵,伪造证据,欲乱朝纲”。
柳玿接此联名状,不怒不争,反广发请柬,邀当地所有士绅名流,共赴京城龙脊井遗址“参观”。
此时龙脊井,井口已被清理修缮,改建为一处小型开放式纪念馆。
壁上悬盟书与悔诏的复制版全文,旁有详战役地图与工部图纸为佐。
柳玿负手立盟书拓片前,对一群面色各异的豪族士绅,缓开口:
“诸位言,苏相乃叛臣之后,那敢问墙上此图,此以一万兵马拖住十万敌军、为国祚换来生机的战役,是谁所打?”
他又指另一侧的悔诏:“尔等恨新政丈量田亩,言新政夺尔家产。
然当年,正是尔等祖辈,趁靖国公府蒙冤,大肆侵占犒赏阵亡将士家属的军屯田。
此悔诏上,先帝的每一字,皆在为尔等的贪婪作证。”
全场鸦雀无声,数年长者已露愧色。
末了,柳玿自随从手中接过一本陈旧账册,翻启一页:“此乃我母生前手记佃租流水。
当年我家亦为佃户,租的便是在座王家的田。账上明载,一亩地,官府报备租子四斗,我等实交,却是五斗二。
今日,我不以官威压人,唯问一句,尔等谁敢如我一般,将自家老账本,也取出晒一晒?”
其目如炬,扫过每一人。
那些方才尚嚣“祖宗田产神圣不可侵犯”的乡绅,此刻皆垂首,不敢与对。
翌日,河东府衙收七户豪族主动补缴的历年欠税,新田册推行再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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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京城,东暖阁旧址。
此处犹一片废墟,唯那片焦黑地面,无声诉说着二十年前的烈火与冤屈。
苏晏独一人,手持那份先帝悔诏原件,缓步至焦痕中央。
他点燃一支素烛,将其稳立地上,昏黄烛光勉驱周遭死寂。
他来此,非为炫耀,而为告慰。告慰其枉死的父亲,告慰林家三百余口亡魂。
忽,地面传来一阵极轻震动,随即,自龙脊井方向隐隐传来低沉嗡鸣。
那声不似金石,倒若无数人意念汇聚,于地底深处产生共鸣。
苏晏眉一蹙,正欲转身离去,却见瑶光不知何时已俏立不远处残破廊柱下。
月华为其披清冷银纱,其神却异常凝重,手中犹捧一物——正是那枚于观星台废墟所寻、早烧尽的香灰符咒。
“陈七方遣人来报,”瑶光声压得极低,带一丝不安。
“观星台废墟,昨夜再现火光。然此次……无焚香,而是有人于沙地,以树枝书四字。”
她一顿,字字道:“‘你欠一局’。”
语方落,远处钟鼓楼钟声恰敲响第十下。
此声拖得极长,穿透沉沉夜色,于空旷废墟上空回荡,若一声悠远沉重的叹息。
苏晏目光自瑶光脸上移开,缓缓落回手中悔诏。
烛火跳动,映得那朱红玉玺印泥,色泽深沉如血,透一股说不出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