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碑林不夜天(1/2)
钟声未起。
那积蓄整夜的力量,在即将喷薄的刹那,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死寂重临京城。
然黎明终不可挡,天边鱼肚白正以不容置喙的姿态,缓而坚定地驱散最后的墨色。
靖国公祠前,香烛青烟缭绕彻夜,至晨未绝。柏园外围,不知谁人先起,渐摆满一排排简朴茶水素点。
百姓自发前来,不为他故,只为祭那以身殉道的大理寺卿,亦为祭那尘封十七载的真相。
他们无华贵祭品,唯有一颗颗滚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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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立不远阁楼,静观此景。
他未现身,只令陈七换布衣混入人群,去听,去看,去感此股自民间涌起的巨力。
一个时辰后,陈七携归的,非止民间哀思。
“大人,”其声压得极低,目中是抑不住的惊异。
“我闻数名年迈老妇,边拭泪边教小孙女哼唱一段童谣。”他顿,字字复述:
“东暖阁烧三更雪,西观星点九盏灯;
墨刀断时兄不见,妹妹抱火入宫门。”
苏晏呼吸蓦滞。此四句童谣,他未见于任何典籍,亦非京中流传曲调。
然每一字,皆如精准钥匙,严丝合缝叩开癸未旧案最隐秘的锁孔。
“东暖阁烧三更雪”,正合靖国公林殊被构谋反、东暖阁大雪夜燃火之时;
“西观星点九盏灯”,暗应林砚安夜观星象,见北斗旁多二诡“客星”之录;
“墨刀断时兄不见”,指林殊佩刀“墨雪”折而人失;
“妹妹抱火入宫门”,更精准绘年幼瑶光公主于火中幸存,终被接入宫的惨烈情状。
此非巧合。
苏晏指瞬凉,心中却燃起前所未有烈火。
他明:此乃当年自靖国公府侥幸逃生的仆役婢女,因不敢言、不能录,遂将此血淋真相编为童谣,
若最珍传家宝般,代代凭唇舌记忆传至今的“活证”!
“立传令国史馆史官,携最佳笔墨纸砚,夜入坊间采录!”
苏晏声因激动微颤,“告其勿放过任何愿开口老者,纵只言片语,纵残存记忆,皆须原原本本录下!”
他踱数步,一更大胆之念于脑中成形:“再传我令,于国史馆旁拟设‘口述纪事馆’!专收采此些来自民间的记忆与声。
朕欲令天下知:历史非仅藏帝王将相金匮石室,更活于街头巷尾袅袅炊烟,活于每一凡人血脉与讲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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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苏晏为发现民间历史脉络振奋时,朝堂之上,另一场无声交锋亦达顶点。
长公主瑶光主省过日筹备会议。她提议,将林砚安安葬之日正式定为“启明节”。
此节非休沐日,然每年此日午时,举国上下无论官民,皆需停手中事务,向京城方向默哀一刻。
此言出,满堂哗然。
以礼部尚书为首众保守派官员立出班反对,辞烈:“殿下!自古唯为君王、为社稷立不世功者,方可享举国之祭。
林砚安虽有功,却终是臣子,为其设节令万民默哀,此乃以臣压君,置君父颜面何地?纲常伦理,岂可如此颠倒!”
面对群臣汹汹势,瑶光未怒未辩。她只静挥手,二宫人随将一幅早备画卷于殿中缓展。
画卷老旧,绢布边微泛黄,画中笔触稚嫩,却带触目惊心的真实。
那是一片火海,燃的正是十七年前靖国公府。
火光映照下,一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背上吃力地负一已昏迷妇人,正一步一步自浓烟中爬出。
女孩脸上满烟灰血污,目却亮得惊人,充不屈倔强。
“诸位大人,”瑶光声轻,却清晰传遍金殿每处。
“画中之人,便是我。而我背上,是我的乳母,一普通洗衣婢女。
那夜,若非她将我藏水缸中,又以己身替我挡掉落横梁,我早葬身火海。”
她环视那些因震惊沉默的脸,缓言:“尔等总言,我乃女子,不可主政。
尔等总言,祖宗家法,纲常伦理。然那一夜,救我性命的,非祖宗家法,只是一卑微洗衣婢女。
今日我能立此,非仅因我身流李氏血,更是因有无数如她、如林砚安大人者,替我承苦难,替我争活机。”
“为其设纪念日,非以臣压君,而是令天下铭记:君之所以为君,国之所以为国,是因有万民托举。此,方是我大周真纲常。”
满殿死寂,再无一人出言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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