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火熄处风未止(2/2)
那一刻,眼中的哀伤迷茫全褪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不再是侥幸存活的孤女。
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是幸存者……我是目击证人。”
苏晏的书案上,瑶光的密报和陈七的黑漆木盒,并排摆放。
他没有立刻发起雷霆一击。
反而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怒火,只有深不见底的冷静。
颁下一道出人意料的命令:
在民情通政司下,设“历史证言录编纂局”。
向天下公开招募十二年前京中旧案的相关人士和家属,来京城作证。
并许下重诺:“凡能为靖国公一案提供有效证言者,其子孙后代,可优先录用为新政吏员。”
这道政令看似安抚民心,实则是一张撒向黑暗的网。
苏晏要的不是证言本身。
是要看,谁会阻止这些证人来京城。
任何阻挠,都是心虚的铁证。
果然,政令颁布第三日。
两名从沧澜故地赶来的林氏老兵,途径京郊密林时,遭“山匪”劫杀。
可那伙山匪没得手,反而撞进了高秉烛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被俘的劫匪嘴硬如铁。
高秉烛没多问,只让人脱下他们的靴子。
每个靴底的夹层里,都刻着同一个编号:“工务司三队”。
那是张慎行一手提拔的心腹管辖的队伍。
与此同时,高秉烛的另一路人马,也传来消息。
他借着修缮太庙排水系统的名义,带一支老兵工程队,在西岭堰坝的废弃暗渠设伏。
成功截获了一支深夜运木料的车队。
车上的木材纹理特殊,和当年靖国公祠奠基用的贡木一模一样。
顺着车辙印,追到城南一处私人窑厂。
一场突袭,窑厂的秘密曝于日光之下。
窑里没烧砖瓦,堆满了未完工的石碑胚体。
上面用朱砂草草写着:“逆臣林啸天伏诛”、“叛党苏氏乱政”……
显然,这是为苏晏倒台后,彻底污名化靖国公与新政准备的。
窑厂账房里,一本不起眼的账册,清楚记录着碑石款项。
来自“内侍省采办支银”,经手人,是张慎行的另一位心腹。
高秉烛把所有物证,连夜押送回筹备局。
苏晏看着碑文拓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提笔在卷宗上批了八个字:“留着,等他们自己来毁。”
夜深了,万籁俱寂。
苏晏独自坐在书房,摊开一本泛黄的《大胤律典》。
修长的手指翻到“欺君罪”条目,凝视着森然的律法条文。
许久,忽然提笔,在素白奏疏纸上写下标题:《请彻查癸未夜东暖阁火灾事》。
刚写完第一句,窗外刮过一阵微风。
拂动檐下的风铃,却没响起清脆铃音。
是一种极轻、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苏晏目光一凝,抬头望去。
檐下,竟又出现了一枚香灰印记。
和之前不同,印记中心,嵌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金珠。
金珠磨成泪滴形状,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幽微的光。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取下香灰印。
将金珠捻在指尖,熟悉的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这工艺,这质地,是当年先皇后凤冠上的“南海泣珠”。
苏晏缓缓闭上眼,整个天下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了他肩上。
一声低语,消散在夜色里:“原来你也知道……可你,为何不说?”
远处,钟鼓楼第七声更响的余音未散。
一道黑色身影,鬼魅般立在皇史宬屋顶。
手中握着半块龙纹残玉,和苏晏腰间的那款一模一样。
手指在残玉粗糙的断口上轻轻摩挲,眼神复杂。
像在抚摸一段被时光与鲜血掩埋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