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残玉不言声自寒(2/2)
“区区一本地方衙门的日志,错漏百出,如何能证明中枢大员知情?柳主事此举,莫不是因私人恩怨,欲借题发挥,扰乱朝纲?”
紧接着,三名御史应声而出,联名弹劾柳玿“挟私报复,无端构陷,动摇国本”。
一时间,整个朝堂的矛头都指向了这个不识时务的年轻官员。
自始至终,位列朝班的苏晏都静坐未语,像置身事外。
直到退朝后,他才在自己的官署里单独召见了面色铁青的柳玿。
柳玿愤懑不平,正想争辩,苏晏却将一份抄录好的《兵驿急递档》递到他面前。
“不必和他们在朝堂上争口舌。”苏晏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十二年前,沧澜关求援军报延迟三日才送到兵部,致使林帅孤军奋战,力竭而亡。”
他指着档案上一个签名:
“你看这里。当日兵部负责签收军报的文书,正是如今带头弹劾你的左都御史的亲侄儿。”
他抬起眼,看着柳玿: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证明他们有罪。你只需要想办法,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是谁在替那些真正的贵人挡罪,又是谁在用百姓的血,染红自己的官袍。”
月上中天,城西废弃的皇家马场外围
高秉烛像头蛰伏的猎豹,和黑暗融为一体。
按计划,他早把那批即将被秘密运走的火药中的一箱,换成了装满生石灰的包裹。
子时刚过,几条黑影鬼鬼祟祟出现,和另一伙人接头。
开箱查验的瞬间,高秉烛预设的机关被触动——白色石灰粉猛地爆开,呛得几人剧烈咳嗽,身形瞬间暴露在月光下。
埋伏的不良人一拥而上。一场短暂激烈的追捕就此展开。
大部分人束手就擒,唯有一人反应极快,纵身跳进旁边的护城河,转眼消失在湍急的夜流里。
搜查被捕的黑衣人,从他们身上都发现了带“乾元票号”标记的腰牌。
连夜审讯,真相的冰山一角浮出水面:
这批本该运往九边的军用火药,真正的流向是北境一处早已废弃的烽燧。
而负责掩盖这批物资损耗的,正是每月以“夜巡队”名义上报虚假战损的当地驻军。
高秉烛不敢怠慢,立刻将审讯结果连着自己的建议一并上报苏晏:
“请于九边各镇设立‘军需公示柱’,每旬张贴军资器械粮草消耗清单。军中十年以上老兵,可持军籍凭证随时核验,以杜绝贪墨。”
苏晏的批复很快传回,只有寥寥数字,却力重千钧:
“准,着即推行至九边全境。”
夜深人静
苏晏独自坐在书房,摊开的正是陈七送来的那幅边军密道图谱残卷。
泛黄的绢布上,朱砂和墨线交织,勾出一条条早被遗忘的秘密通道。
他凝视地图,目光像要穿透这薄薄的绢布,看到背后的刀光剑影。
就在这时,窗外忽有微风吹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他猛地抬头——只见书房外的屋檐一角,悬着一枚烧尽的香灰印记。
形状和前夜陈七在杀手伏击之地所见的,一模一样。
他缓缓起身,推开窗户。
夜色浓重,庭院空无一人。
唯有那一缕即将散尽的青烟,在风里留下最后的痕迹。
这是一种无声的挑衅,也是一种炫耀。
敌人就在他身边,近到可以留下印记,却又远到无从追寻。
苏晏缓缓闭上眼,任凭夜风吹着他的脸,低声自语——像问那虚无的夜空,又像问自己:
“你们……到底想让她想起什么?又想让我,忘记什么?”
话音刚落,远处钟鼓楼的更漏声突然响起。
一声裂夜,穿透重重黑暗。
像有谁正在时间的尽头,用指节轻轻叩响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苏晏的双眼骤然睁开,凌厉的寒光一闪而过。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幅密道图谱。
手指在错综复杂的线路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处早被官方舆图废弃、标注为“东巷”的旧驿站交汇点上。
那里曾是连接南北的咽喉,如今,却只是一片被世人遗忘的废墟。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们喜欢在暗处窥伺——
那便索性,为你们搭一个更合适的舞台。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