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火种藏灰烬(2/2)
苏晏没直接答。他引李崇文到一张巨大的京畿舆图前。
图上用不同颜色标着几十个点。
苏晏指着片密集的红色标记,沉声说:
“老师请看,这是百眼网这一个月查明的动向——燕王府和宁王府,半月里频繁召见了十七位已告老的科道言官。
他们正暗中组个‘清议同盟’,目的只有一个:在新政推行的关键时候,以‘僭越祖制’为名,发动言官弹劾,从舆论上彻底掐死改革。”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在地图最北端一个小点上——那是周维安要去的地方。
“周维安是颗棋子,一颗我们插进敌人棋盘的棋子。
我要让他活着走到北疆,让他亲眼看看——边军是怎么在缺衣少食的绝境里啃树皮守国门,军需是怎么被一层层盘剥克扣。”
苏晏顿了顿,声音更沉:
“到那时,他若真悔过,会成为我们钉进北疆的一颗钉子;若假悔过……
他的行动,会帮我们看清北疆军需这条线上,到底缠着多少条蛇。”
李崇文看着苏晏眼里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决断,久久无言,最后只化为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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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李崇文,没来得及喘口气,柳玿又怒气冲冲闯了进来。
他年轻气盛,满腔热血,对苏晏放过周维安极不满:
“苏大人!这种贪赃枉法的败类,不雷霆手段明正典刑,怎么儆效尤?朝廷法度岂不成儿戏了!”
苏晏没和他争。
引他到一旁沙盘前。沙盘上是京营三大营的微缩模型。
“柳兄稍安勿躁。”苏晏拿起枚小旗,插在中央校场上,“三天后,‘武备基金’首拨仪式在这儿办。”
他指着沙盘上模拟的路线:
“二十万两现银,由户部、兵部和咱们稽核组三方一起押送,从国库一路运到校场——沿途不遮挡,京城百姓都能围观。
到了校场,所有银箱当众开封,由退伍老兵家属上前亲自验成色、称分量,然后当场发到京营各部主官手里,换兵器、抚恤伤亡。”
苏晏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却重:
“真正的震慑,不在砍几个贪官的脑袋,而在把一切都摆在太阳底下。
我们要让所有想伸手的人看见——每一分军饷的去向,都有千万双眼睛盯着。
也要让所有真心悔过的人知道:只要回头,就有路走。”
他看向柳玿:“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要的是清明的吏治,不是堆满尸骨的刑场。”
柳玿怔怔看着沙盘,看着苏晏眼里那片比夜更深的图景,心里愤懑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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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值房只剩苏晏一人。
他把乙字库取出的名录用火漆封存,却将一份早备好的复印件,投进了面前铜炉。
纸在火里卷曲、变黑,上面的名字一个个扭曲消失。
火光照着他冰冷坚毅的侧脸。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咚…咚…咚……
本该是三更,梆子却不急不缓连响了五声。
声音在寂静夜空里传得很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苏晏眼神骤冷。
几乎在第五声梆子落下的瞬间,他就对着黑暗角落低声传令,又快又清晰:
“通知高秉烛——计划提前。立刻带人接管紫宸门外禁军轮值哨位,一刻钟内,必须换上咱们的人。”
顿了顿,又补道:
“再让陈七立刻放风声:就说……顾问昨夜整理吕芳太监遗物时,发现了份先帝遗诏的副本。”
话音刚落——
远处乾清宫方向,一扇紧闭的窗户后,灯火极微地晃了一下。
像有人深夜被惊醒,正推开窗,朝他这边极力远望。
窗外寒风卷着零星星的雪沫,吹得廊下灯笼摇晃不定。
一片枯黄叶子被风裹着,脱离枝头,却不肯落地,只固执地贴在冰冷窗棂上,一遍遍打转。
像个不甘安息的魂,在预告某个血色黎明的到来。
整个京城,在这一刻,仿佛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