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棋入腹地时(2/2)
“原是吕芳安插在西山别院的心腹——专门给京城七大勋爵打理‘别业’。也就是那些,不在黄册上的隐田。”
那俩账房一见堂上这阵仗,早吓破胆了。不用动刑,全招了。
他们当众供认是怎么通过“虚户寄田”、“死丁承赋”这些阴险手段,替几家勋贵瞒报了上万亩良田。
更吓人的是——其中一个还抖出一桩旧案:礼部尚书的亲弟弟,曾仗着权势,强夺京郊六十顷民塘,逼得几十户渔民家破人亡。
满堂哗然。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清流官员们,此刻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眼睛放光。
他们立刻抓住机会,联名上奏,慷慨陈词,请求皇上“先查权贵门户,以儆效尤,再核天下田亩,才能服众!”
风向,顷刻间转了。
---
当夜,义学地窖里,烛火晃晃。
李崇文看着沙盘上苏晏从容的推演,心里那份疑虑,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你今天借吕芳的鬼魂,撬开了军机处的门;又用他的旧人,砸开了清田的僵局。”
他顿了顿,盯着苏晏:
“可你想过没有——这等于和整个勋贵集团为敌。要是他们狗急跳墙,联手伪造新的鱼鳞图册来应付勘验……你怎么办?”
苏晏微微一笑,没直接答。
他让陈七取来卷厚厚的图纸,在沙盘旁慢慢展开。
是幅《丰歉异象图》。
上头用不同颜色的线,标着百眼网花三年心血收集的大胤各州府粮价波动数据,和官府上报的收成记录一一对应。
他指着图上一处标红的区域,低声说:
“李公请看。河东路——官报说连旱两年,收成锐减三成。可本地的市价,不但没涨,反而比丰年还跌了五分。”
他抬眼:
“这说明什么?”
李崇文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条诡异的曲线上,呼吸猛地一滞。
“说明市面上有大量粮食在流通。这些粮食——没上报官府,更没缴税。”
苏晏声音像魔咒,“它们来自那些不在黄册上的隐田。”
他顿了顿,一字字说:
“我不查田。我只查米。田可以伪造,账册可以作假——可百姓的肚子和米价,永远不会说谎。”
李崇文摸着长须,好久没说话。
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这法子一出……釜底抽薪。就算有万本假册子,也遮不住天下粮仓的虚实。”
他看向苏晏,眼神复杂,“好一个‘我不查田,我查米’……”
---
第二天,就在军机议事僵持不下时——
瑶光派了个不起眼的小宫女,给苏晏送来只锦盒。
盒里没珠宝,没信。只有一只破损的甜白釉茶盏——正是皇上御案上那只。
苏晏拿起茶盏,仔细看。
在盏底一道不易察觉的撞裂痕旁边,发现了几不可见的划痕。凑近了,勉强能认出几个字:
“火候……到底该怎么拿捏?”
这是皇上在问他——这把火,要烧到什么程度?
点到为止,还是彻底燎原?
苏晏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信任,更是考验。
他随即提笔,却铺开张空白奏笺,一字没写。
只是从怀里取出枚小印,蘸了印泥,轻轻盖在奏笺左下角。
那是枚拓印——拓的,是靖国公府失传已久的调兵勘合副印。
当夜,内侍总管悄悄回报:皇上在灯下反复摸着那张空白奏笺,和那个代表兵权的印记。
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像下了某种决心,沉声传谕:
“着苏晏为清田副使,即日启程。首站……河东。”
---
旨意一下,京城暗流涌动。
钦差使团的仪仗往南,浩浩荡荡。
而在千里冰封的北疆,一队打着“巡查屯田”旗号的精悍马队,却在风雪掩护下,悄悄调转马头,一路向南疾驰。
领队那个不起眼的队长袖子里,藏着一封苏晏的亲笔密令。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至应州,寻访退役老校尉赵七。不惜代价,取回戊辰年北伐戍卒名册原本。”
一明一暗,两路人马——都是苏晏棋盘上落下的子。
---
清田使团到河东府头一天,是在知府周延年近乎谄媚的恭维、和一场极尽奢华的接风宴里度过的。
席上,本地士绅官吏言辞恳切,信誓旦旦,好像清丈田亩只是填张纸就能成的事,绝没半点阻碍。
直到夜深人散,喧嚣落幕。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使团下榻的驿馆正门,被一阵急过一阵的惊惶敲门声,重重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