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铁锁寒鸦(2/2)
过了很久,他拿起树枝在沙盘上画起来。
一个点代表裴元昭,需要钱养他监视百官的“黑簿”;
另一个点是庆王,需要军费巩固势力;
第三个点是萧景珩,是连起前两者的棋子,也是随时能扔的弃子。
“不对,”苏晏低声说,沙粒从他指缝滑落,“这三点中间,还有大片空白。”
他突然画下第四个点,把前三个都连了起来。
“还有个‘第四人’,藏在幕后的操盘手。这人必须既能碰到兵部的边防调度,又能碰到户部的军费拨款,才能把走私的钱和虚报的军费对得天衣无缝。”
他对旁边的陈七吩咐:“传话给云娘,今晚醉月楼说书加段新的,《硝场鬼车记》。
不用讲太明白,重点是‘空车进去,回来却压塌了桥板’的怪事。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当晚醉月楼坐满了人,茶香混着脂粉味。
醒木一拍,全场安静。
云娘一身青衫,把《硝场鬼车记》讲得活灵活现。
尤其那句“硝烟深处有铁门,车子出来时轮轴滴油,车里装的,莫非是比金银还重的账本?”引得满堂哄笑议论。
喧闹中,角落里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壮汉脸色突然变了。
他额头冒汗,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茶碗,瓷片摔碎的声音很刺耳。
他慌慌张张挤出人群,以为自己没人注意,却不知道身后早就跟上了两个漕帮好手。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回地窖:那人一路往西去了,正是硝场外围的巡夜头目之一。
鱼上钩了。
苏晏眼里精光一闪,果断下令:“启动‘双灯计划’。传令赵十三,绿灯亮就带人摸进去,我要硝场最准的布局图。
同时联系那七个老部下,红灯亮时装成疫区逃难的流民,准备硬闯禁区,动静越大越好。”
他清楚,敌人越拼命藏的地方,秘密就越要命。
天亮前最黑的时候,城西硝场外面突然乱了起来。
一群衣衫破烂、脸上抹着“病容”的流民哭喊着,说因为染了时疫被京城赶出来,走投无路想冲进硝场找地方躲。
嘶喊声又凄厉又刺耳,混着咳嗽和哀嚎,打破了夜的安静。
守卫的士兵猝不及防,两边立刻打了起来。弓弦响,火铳轰,火光和喊杀声映红了半边天。
附近禁军听到动静赶来时,乱子已经停了。
哨卡的栅栏东倒西歪,几个守卫浑身是伤躺在地上哼唧。
硝场深处的主库大门竟然被人硬生生撬开了。
地上散着几页被火烧过的纸,大部分成了灰,还有余温,焦味刺鼻。
柳玿连夜赶到现场,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他蹲下身,小心用镊子夹起还没烧完的残页。指尖能感觉到纸边烧焦的痕迹,粗糙又脆弱。
借着火把的光,他倒吸一口凉气。
纸上赫然是近三年“边备用款”的假报销单,字迹虽然糊了,但右下角户部某个司郎中的私印还很清楚,印泥没完全烧黑,红得刺眼。
更让他心惊的是,其中一页角落,一行被火舌舔过的小字顽强地留着:“戊辰年例,照旧拨付庆王府。”
远处的山丘上,苏晏静静站着,望着硝场上空慢慢升起的黑烟。
逆风带来了焦纸和硫磺的味道,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心里默念:“你们烧得了账本,烧不掉这些桩桩件件的人心记忆。”
几乎同时,皇宫深处,瑶光公主在刚画好的《夜火照残章》上落下最后一笔。
狼毫笔尖微微一顿,墨香散开。她放下笔,轻轻抚摸画纸,好像能摸到夜火的温度。
画里熊熊大火照着半行若隐若现的字,题跋异常简单:“灰烬,也有声音。”
消息传回都察院时,天已经亮了。
柳玿一夜没睡,眼里布满血丝,精神却异常亢奋,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麻。
他把硝场捡来的残页小心铺在桌上,又让人搬来堆积如山的户部往年账册。
这是大海捞针的活儿,但柳玿知道,被大火想掩盖的真相,就藏在这焦黑的纸片和泛黄的账本之间,等着他一笔一笔拼回来。
他提起毛笔,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