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评估者的地图1(2/2)
虎子最头疼。吴教授要求提供过去三年所有公共决策的会议记录、投票数据、执行反馈。“有些就是大家口头商量一下就定了,哪有那么多记录?”虎子无奈。
最戏剧性的冲突发生在第五天。评估组要评估“社区凝聚力”,设计了一个“邻里互助指数”调查。他们随机抽取村民,问:“如果邻居家突然有急事需要帮忙照看孩子,你愿意并且能够提供帮助的可能性有多大?请用1到10分表示。”
多数村民给了高分:8分、9分甚至10分。但问到春婶时,她沉默了。
“春婶女士?”吴教授温和地催促。
春婶抬起头,眼睛有些红:“我儿子走的时候,邻居们帮我很多。阿强他……他走后那几天,是秀兰帮我做饭,根叔帮我守夜,虎子帮我料理后事。这不是几分的问题,这是……命的问题。”
吴教授点头表示理解,但在记录表上还是写下了:“个案情感表达强烈,建议在统计时作为异常值处理。”
这话被旁边的林溪听到了,她感到一阵凉意。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情感连接,在评估体系里成了需要被处理的“异常值”。
评估进行到第七天,吴教授召开了中期反馈会。他展示了初步的评估结果,用各种图表呈现:雷达图、柱状图、趋势线、与“全省优秀乡村”平均水平的对比。
“总体来看,溪云村在生态保护和社区参与方面表现突出,但在系统化管理、数据监测、标准化建设方面有较大提升空间。”吴教授用激光笔指着投影,“比如,我们发现村里公共决策的过程记录不够完整,这不利于经验总结和模式推广。”
他提出了初步的“优化建议”:
1. 建立村级可持续发展数据库,实时监测关键指标。
2. 制定标准化的公共议事流程,确保每次会议有完整记录。
3. 引入专业化的项目管理工具,对各类活动进行规范化管理。
4. 设计统一的视觉识别系统,提升品牌传播效率。
5. 建立村民能力培训体系,定期开展标准化培训。
建议听起来专业、合理、有前瞻性。但尹晴感觉,这些建议正在把溪云村描绘成某种可以拆解、测量、重组的技术系统。
“吴教授,”她试探地问,“这些建议实施后,溪云村会变成什么样?”
吴教授推了推眼镜:“会变得更高效、更规范、更可持续。更重要的是,你们的经验将变得可测量、可比较、可复制。这是对乡村振兴事业的重大贡献。”
“但会不会……失去一些东西?”尹晴问得更直接了,“比如那些无法测量的——人情味、偶然性、自发性?”
吴教授笑了:“尹书记,我理解您的担忧。但科学管理与人情味并不矛盾。事实上,好的制度可以让人情味更有序地表达。比如,如果我们建立标准化的邻里互助登记系统,就能确保帮助不被遗漏,也能避免某些人负担过重。”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尹晴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春婶失去儿子时,村民们自然的、有些混乱的关怀,变成了一份填写规范的“邻里互助登记表”。
反馈会结束后,评估组继续工作。最后三天,他们开始绘制“溪云村可持续发展优化路线图”,设置了短期、中期、长期目标,每个目标都有具体的KPI(关键绩效指标)。
吴教授在离村前夜,将厚达两百页的评估报告草案交给尹晴。“这是我们的初步成果。正式报告一个月后出具,届时还会有一份简版,适合对外宣传。”
尹晴翻开报告。里面充满了她熟悉的词汇:韧性、系统、指标、优化、标准化。但不知为何,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让她感到一种疏离——好像在读一个关于溪云村的报告,而不是溪云村本身。
评估组离开后的几天,村庄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大家好像刚经历了一场体检,拿到了各种“指标”和“建议”,却不确定这些数字和图表对自己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