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涟漪的形状1（2/2）

秀兰反驳：“有机肥够用就行，提高标准意味着成本增加，最终要么降低收购价，要么提高茶价，都不合适。”

“但形象很重要！”虎子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想想，万一哪天又有考察团来，看到我们用的肥料只是普通级别，会不会觉得我们‘名不副实’？”

“我们种茶是为了给人看，还是为了茶好喝？”根叔冷不丁插话，烟斗在桌上轻轻一磕，“以前没成典范的时候，茶一样好喝。现在成了典范，茶的味道就变了？”

会场安静了一瞬。尹晴敏锐地感觉到，一种新的分歧正在浮现：一些人开始将“维护典范形象”内化为行为准则，另一些人则对此警惕甚至抵触。

这种分歧很快体现在更具体的事情上。

民宿主李锐提出，他想把自家民宿的房价上调20%。“现在咱们村名气大了，来的人层次也高了，他们愿意为更好的体验付费。我们提供更高端的服务，匹配更高的价格，合情合理。”

但经营小餐馆的春婶不同意：“你涨价，其他民宿跟不跟？都跟了，整个村的消费水平就上去了。那些普通游客、回头客怎么办？咱们村不能变成只给有钱人来的地方。”

“市场规律嘛，”李锐说，“而且，高端游客消费能力强，对村里经济拉动更大。”

“那原来那些老顾客呢？那些每年都来住几天、像走亲戚一样的人呢？”春婶有些激动，“他们就该被淘汰？”

争论没有结果，但裂痕已经可见。现场会带来的光环，正在村庄内部制造新的分层：那些直接受益于“典范”标签的产业（高端民宿、深度体验项目）与那些服务于日常、大众的业态之间，出现了潜在的利益和认知分化。

更隐性的变化发生在日常互动中。尹晴注意到，一些村民在公共场合说话时，开始有意无意地使用从现场会材料里学来的词汇：“系统性谋划”、“整合资源”、“提升能级”。这些词本身没错，但当它们取代了朴实的日常语言，总让人觉得中间隔了一层什么。

老康感觉到了另一种压力。来找他听故事的人更多了，但很多人不是来“听”的，是来“验证”的。有人拿着新闻报道问他：“康爷爷，这里说您保存记忆是‘文化自觉的体现’，您当时是怎么想的？”老康只能摇头：“我没想那么多，就是想画下来。”

孩子那边也有变化。小豆的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我眼中的典范家乡》。小豆写了她喜欢的角落：后山能挖到奇怪石头的土坡、小溪里某块形状特别的石头、老康爷爷画画时铅笔的沙沙声。作文被老师退回，批注：“要突出家乡的发展成就和正面形象，不要只写个人琐碎感受。”

小豆哭着问妈妈：“我的家乡不对吗？”

所有这些细微的波动，像无数个小涟漪，在村庄平静的表面下交织、碰撞。还没有形成大浪，但水的质地已经在改变。

一周后，尹晴召集了一个非正式的“茶话会”，没有固定议题，只邀请了一些觉得“有话想说”的村民。地点不在会议室，就在村委会院子里，几张方桌，一壶粗茶。

起初大家只是喝茶，没人说话。尹晴也不催，只是给大家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