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归来的女儿与风中的边界(2/2)
“她这是在分化我们!”一位中年村民气愤地对尹晴说,“用前途诱惑年轻人,绕过大家的集体讨论。”
而年轻一代中也有不满:“为什么一有大的机会,老人就想摁住?他们想守着溪云村当博物馆吗?”
尹晴找到溪月时,女儿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头也不抬:“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商业就是这样,找到关键节点,推动事情前进。民主讨论很好,但效率太低。”
“这里不是你的商业项目,溪月。这里是人生活的家。”
溪月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疲惫,也有固执。“那你告诉我,妈,你七年前来这里,不也是带来了外部理念,改变了他们的生活吗?为什么你可以,我不可以?因为你是‘融入’,我是‘入侵’?”
尹晴被问住了。许久,她说:“因为我用了七年时间,学习倾听,学习等待,学习让他们自己成为改变的主人。而不是带着完美的方案,告诉他们该变成什么样子。”
“时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溪月合上电脑,“资本有窗口期,艺术家的档期要排,竞争对手在行动。妈,你打造了一个精美的瓷器,但它太脆弱了。我想给它装上引擎,让它真正飞起来。”
“飞到哪里去?”尹晴轻声问,“飞到你设计好的目的地吗?”
母女对视,中间隔着七年的分离,隔着两种看待世界的根本方式。
第二天,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村里那个很少被关注的角落——“失败者联盟”,一个由几个屡次创业未果的村民自发组成的小团体,突然公开发声了。他们在村公告栏贴出了一份手写的《我们对艺术驻村计划的看法》。
“……我们可能不是村里最成功的人,但我们对溪云村的感情一样深。我们担心的是:当艺术家、评论家、收藏家、高端游客成为村里的主角,我们这些普通村民,会不会慢慢变成服务员、保安、保洁员?我们的孩子,是会为家乡丰富的艺术生态自豪,还是会觉得,这个村子不再属于像我们这样平凡的人了?……”
这份质朴甚至有些笨拙的声明,却击中了很多人内心隐秘的担忧。争论的焦点,从“艺术好不好”、“经济收益大不大”,转向了更本质的问题:村庄的灵魂究竟由什么构成?是谁的村庄?
溪月读到了这份声明。她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她找到了“失败者联盟”的召集人,那位尝试生态养殖失败、现在在茶园帮忙的阿康。
“我想听听你们更多的想法。”溪月说,没有带平板电脑,没有用专业术语。
阿康和其他几人起初戒备,但溪月只是倾听。她听他们讲失败的经历,讲对村庄变化的复杂感受,讲那些在光鲜叙事下不被看见的挣扎。
“我们不是反对艺术,”阿康最后说,“我们是怕,这么好的东西来了,我们反而成了自己家里的陌生人。”
那天晚上,溪月没有工作。她独自走到村后的山坡上,坐在小时候常坐的那块大石头上。那些光鲜的艺术区,也想起母亲这些年信中描述的村庄:一场会议争吵到深夜,一个项目从无到有的笨拙摸索,老人们逐渐挺直的腰板……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带来的“国际艺术驻村计划”,就像一个精美而坚硬的模具,想要把溪云村塑造成某个预想的形状。但真正的溪云村,是柔软、复杂、不断自我生长的生命体。模具再美,也会杀死生命。
一周后,溪月在第二次村民大会上,提交了修改后的方案。她撤回了原本全面的改造计划,转而提出一个试点项目:只改造一栋闲置老屋作为艺术家工作室,艺术家驻村期间必须与至少一位村民合作完成一件作品,作品需回应村庄的真实议题。同时,她提议成立一个由老中青村民和外部专家共同组成的“艺术融入委员会”,全程监督和评估试点效果。
“我想用一年的时间,慢慢来。”溪月说,“和你们一起学习,艺术可以如何真正地与这片土地、这里的人对话——而不是覆盖或取代原有的声音。”
投票结果,试点项目以微弱优势通过。许多投赞成票的人说,不是被方案说服,而是被溪月态度转变的过程说服。
溪月离开溪云村的前夜,母女再次对坐。
“我以为我是来给予的,”溪月摩挲着茶杯,“结果发现自己才是需要学习的那个人。”
尹晴微笑:“溪云村就是这样,它会改变每个认真对待它的人——无论来的时候带着什么。”
“那个试点项目,你会支持吗?”
“我会监督它。”尹晴说,“不是作为你的母亲,而是作为这个村庄暂时的守护者之一。”
溪月点点头。窗外,冬日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跨天际。
“妈,你有没有想过,边界在哪里?”溪月忽然问,“对外开放和保持自我,接纳改变和坚守本质——那条线到底该画在哪儿?”
尹晴望向夜空,许久才说:“也许那条线不是画在地上的,而是飘在风中的。需要不断地感觉风向,调整脚步。有时候退一步,有时候进一步。唯一确定的是,画那条线的笔,必须握在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手中——包括那些沉默的、失败的、容易被忽略的人。”
溪月走后的第一个月,试点艺术家来了,是一位做陶瓷的日本艺术家。他没有急着创作,而是花了半个月时间跟林婆婆学老染坊的历史,跟阿康去茶园干活,坐在“老宝贝客厅”听老人们聊天。他的第一件作品,是用溪云村的泥土、溪水和老人们讲述的片段记忆,烧制的一组不规则容器,取名叫《呼吸的形状》。
作品在改造后的老染坊展出时,村民们在那些粗糙而温润的陶壁上,看到了熟悉的山的轮廓、水流的痕迹,甚至某句歌谣的节奏。
没有盛大的开幕式,没有国际评论家。但来看的村民很多,他们指指点点,争论着“这像什么”、“那是什么意思”。孩子们在作品间追逐玩耍。
尹晴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她想起女儿的话:“装上引擎,飞起来。”
也许,溪云村不需要装上别人的引擎。它有自己的生长节律,像一棵真正的树,根扎在土里,枝叶伸向天空。风来时,它会摇摆,甚至掉几片叶子,但正因如此,它才能活过一个个春夏秋冬,年轮才会在寂静中悄然增长。
而她要做的,不是决定树该长多高、长向何方,而是守护那片能让树自由生长的土壤——包括土壤里的石头、虫子、腐烂的落叶,以及所有那些看似无用却不可或缺的部分。
夜风中,村庄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老染坊的展示灯还亮着,像大地上一颗温柔呼吸的星。很远,又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