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恢复的涟漪与沉默的狼群（1/1）
欧洲患者术后第七天，在严密监控和逐步减量的镇静药物支持下，开始了第一次短暂、辅助下的床旁坐立尝试。这本身对于进行性核上性麻痹晚期的患者而言，就是一次巨大的挑战。NICU的物理治疗师和神经科医生严阵以待，远程支持中心的沈瓷团队也屏息凝神，注视着同步传回的生命体征、简化版脑电趋势以及残余肌电活动数据。
患者被缓慢扶起。起初，预期的姿势性震颤和躯干强直并未立即出现。患者残存的部分自主控制能力，似乎能够短暂地对抗重力，维持了将近一分钟相对稳定的坐姿。然而，就在物理治疗师谨慎地尝试减少支撑力度时，熟悉的、细微的躯干晃动开始出现，频率和幅度缓慢但确凿地增加。
就在现场团队准备提供更多支撑时，远程中心的神经生理数据分析师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同步变化：随着躯干晃动的出现，术后一直维持在较低水平的、目标脑区的异常高频振荡，以及那个更广泛的异常α调制网络模式，其功率都出现了同步的、轻微的抬升。而与此同时，感知模块反演出的组织界面特征数据，并未出现与运动相关的显着波动。
“异常网络活动的‘再激活’，与临床症状的再现，存在锁相关系。感知模块未报警，说明当前能量负荷下，组织反应稳定。”分析师快速解读，“这印证了我们的干预效果是‘状态依赖性’的——在低负荷静息状态下能有效抑制，但在生理挑战下，残余的病理网络仍可能被部分激活。”
这并非失败，而是极其宝贵的、关于干预机制与极限的实时反馈。它清晰地勾勒出“海神”技术当前能够带来的改善边界：不是治愈，而是在特定条件下，为患者争夺回一部分被疾病剥夺的稳定窗口。
沃尔夫医生根据这一反馈，与远程团队商议后，决定在患者下一次尝试前，将植入体的刺激频率进行极其微小的适应性上调，尝试在生理挑战到来时，提供更强的“网络稳定支持”。同时，物理治疗方案也相应调整，将挑战强度控制得更平缓，更注重在“稳定窗口”内进行功能训练。
这是一种动态的、数据驱动的“人机协同”康复新模式的雏形。尽管微小，却蕴含着巨大的理念差异。
就在欧洲病例的恢复过程如涟漪般扩散出宝贵数据与洞见时，凌景宿对“异常网络振荡模式”的深入研究，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通过对更多类似病理患者术前数据的筛查，他们确认了这种异常的、广泛分布的α频段相位调制模式，在多种以“运动网络失控”为特征的疾病中普遍存在，且其强度与临床症状严重程度正相关。更重要的是，在帕金森病猕猴模型的初步实验中，他们成功地利用“海神”早期原型，通过靶向干预一个关键的皮层下节点，显着减弱了这种异常α调制模式，并观察到了动物运动灵活性的相应改善。
“我们可能找到了一个超越单一疾病、指向‘运动网络失稳’共通的生物标志物和潜在干预靶标。”凌景宿在团队内部会议上宣布，向来清冷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克制的激动，“这解释了为什么针对特定节点的精细调节，有时能产生超出局部的广泛效果——我们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维持网络稳定性的某个‘主控开关’或‘阻尼器’。”
这个发现，一旦经过更严格的验证和同行评议，将具有重大的科学意义和潜在的广阔应用前景。它有望为“海神”技术建立一个超越单一适应症的、更具普遍性的理论框架。
然而，科学的曙光尚未普照，商业丛林中的沉默狼群已然露出了獠牙。供应链封锁的效应开始显现。不仅瑞士那家电极材料公司，另一家“海神”曾评估过的、专精于超低功耗生物传感芯片的德国小型设计公司，也传来了被联盟旗下基金接触并可能达成投资意向的消息。
联盟显然在进行系统性的“技术围猎”，旨在扼杀“海神”在硬件层面的任何差异化或领先可能。更棘手的是，这种围猎往往伴随着优厚的条件和对创业者“快速实现技术价值”的承诺，对于许多资源有限的初创公司而言难以抗拒。
面对困局，沈瓷的反击策略愈发清晰而坚定。他双线并进：
第一，深化与“非标”伙伴的生死绑定。他亲自飞往美国，与NeuraSonic的创始团队进行了为期两天的封闭会议。会议不仅敲定了下一阶段更高额的联合研发合同，沈瓷更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由沈氏集团领投，联合其他几家对颠覆性医疗技术有长期耐心的投资机构，对NeuraSonic进行一轮战略投资，并共同成立一家专注于“下一代无线闭环神经调控系统”的合资公司，沈瓷承诺“海神”项目将是该合资公司的首位且长期的客户。这不再仅仅是采购或合作，而是将双方命运深度捆绑，构筑一道联盟难以轻易拆散的“利益护城河”。
第二，启动“开放架构白皮书”计划。沈瓷指示技术团队，在不泄露核心算法和参数的前提下，开始起草一份详细的“海神系统开放接口与集成标准白皮书”草案。这份白皮书旨在向全球的硬件创新者清晰地阐明，“海神”系统愿意并能够以标准化、模块化的方式，整合第三方的先进传感器、电极、能源或数据传输模块。沈瓷计划在合适的时机，将这份白皮书向特定范围的合作伙伴和学术界公布。“既然联盟喜欢建立封闭花园，我们就倡导一个开放、协作的创新生态系统。总有人不愿被锁在花园里，或者他们的技术，花园看不上。”他对王秘书如是说。
这是一个极具风险的长线布局，意图在联盟的围墙之外，培育一片属于自己的、虽然分散但可能更具活力的“创新雨林”。
就在沈瓷在美国为NeuraSonic的合作奔走时，埃琳娜·沃森坐在她位于苏黎世的联盟总部办公室里，听取着关于“海神”项目最新动态的汇报。当她听到凌景宿团队关于“异常网络振荡模式”的发现时，修剪精致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
“有趣的发现。”她评价道，指尖轻轻划过平板电脑上显示的报告摘要，“沈瓷的这位首席科学家，确实总能在数据垃圾堆里翻出点闪光的东西。”她放下平板，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苏黎世湖，“但这改变不了游戏的基本面。科学发现要转化为可规模化的产品，需要的是平台、资本和执行力。告诉我们的学术关系网络，关注这个方向，可以适当进行一些验证性研究。至于那个合资公司和白皮书的构想……”她嘴角勾起一丝冷淡的笑意，“想法不错，但太慢了。等他的雨林长成，我们的花园里，果实已经挂满枝头了。”
她下达了新的指令：联盟的“普罗米修斯”项目，将加速推进，并考虑在适当时候，公布第一批患者入组后的初步安全性和有效性数据，持续保持市场热度与关注度。同时，加大对其他有潜力的神经技术初创公司的扫描与接触力度，特别是那些专注于新型生物材料或边缘计算与神经接口结合的公司。
“继续保持压力。”埃琳娜最后说，“让沈瓷和他的团队，永远处于资源紧张和选择有限的状态。在创新的长跑中，持续的消耗战，往往比决定性的战役更有效。”
恢复的涟漪在病房和实验室中扩散，带来希望与洞见。而商业丛林的深处，沉默的狼群依旧环伺，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疲态。沈瓷在构筑他的雨林梦想，埃琳娜在巩固她的帝国围墙。这是一场关于技术哲学、商业策略与终极耐心的漫长博弈。长夜未尽，曙光微露，但狼嚎与筑墙之声，皆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