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脆弱的稳定与新的起跑线（1/1）

夜色完全笼罩了城市，但手术室和远程支持中心依旧灯火通明。时间在严密监测中滑过午夜，进入新的一天。随着能量再次微调，那条代表局部组织反应的“亮线”，其爬升趋势终于被遏制，进入了一个极其缓慢、在误差范围内波动的平台期。与此同时，目标脑区的异常电生理活动抑制效果虽有轻微减弱，但仍维持在显着优于基线的水平。患者的生命体征和镇静下的生理状态保持平稳。

这是一种脆弱的稳定。没有恶化，但也未见明确的好转迹象。干预仿佛在大脑这片复杂的生态里，按下了一个暂时的“暂停键”，将疾病进程和潜在的组织反应都冻结在了一个微妙的临界状态。

沃尔夫医生在综合评估所有数据后，做出了阶段性决策：“结束术中连续监测与参数调整阶段。固定当前参数为术后初始设置。关闭部分高密度记录通道以降低功耗和发热。患者转入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进行后续监测。启动《框架协议》规定的术后第一阶段密集观察流程。”

手术室内的紧张气氛稍稍缓解，但远未消散。漫长的植入手术本身、持续的精细调控、以及应对内外部压力的消耗，让所有参与者都身心俱疲，但职责要求他们必须保持警惕。患者被小心翼翼地转运至NICU，专门为此病例配置的无线监测系统随之启动，继续将核心电生理数据、感知模块信息及生命体征，实时传输至医院的数据中心和沈瓷的远程支持中心。

就在沈瓷团队刚刚为手术阶段画上一个谨慎的逗号时，埃琳娜·沃森掌控的“神经科学未来联盟”，却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战场上，鸣响了新的发令枪。

联盟的官方发布渠道在清晨时分，同步向全球主要科学媒体和行业分析师发送了一份措辞严谨、数据详尽的新闻通稿，正式宣布启动名为 “普罗米修斯”的首批人类临床试验。试验将评估基于NEA平台技术的新型靶向神经调控疗法，针对的是药物难治性局灶性癫痫。

通稿内容极具冲击力：试验已获得欧盟和美国FDA的临床试验许可，将在全球超过十五家顶尖癫痫中心同步展开；首期招募人数高达一百二十例，且患者入组已经启动；公布的临床前数据显示，其基于NEA个体化网络定位的干预策略，在癫痫动物模型中实现了85%的惊厥发作频率降低，且未见显着认知副作用；联盟的两家药企巨头将共同负责试验的运营管理和后续商业化。

与“海神”的孤例探索、漫长审批、如履薄冰形成鲜明对比，“普罗米修斯”项目展现的是压倒性的规模、速度、资源整合能力以及清晰的监管和商业化路径。它没有挑战最极端的、罕见的病例，而是选择了一个患者基数更大、临床需求明确、监管框架相对成熟的适应症作为突破口。这是一次经典的、强大的平台技术规模化应用示范。

通稿精心安排的发布时间，无疑是一次精准的舆论狙击和市场宣示。它传递的信息清晰而残酷：在神经调控的未来赛道上，联盟已经驶上了宽阔平坦的高速公路，而“海神”还在荒野小径上艰难跋涉。

王秘书将通稿和分析报告放在沈瓷面前时，沈瓷刚刚结束与NICU的第一次晨间数据简报会议。他快速浏览着“普罗米修斯”那令人咋舌的规模和进度，脸上没有震惊，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她选了一个好时机，也选了一个好靶子。”沈瓷将报告推开，走到窗边，晨曦映照着他眼底的疲惫与锐利，“癫痫，网络疾病，NEA的天然舞台。规模效应，资本的力量。她想告诉我们，也告诉全世界，什么才是‘主流’和‘可行’。”

“这对我们刚刚完成的手术……舆论上会很不利。”王秘书忧虑道，“人们会下意识地将我们高风险、不确定的个案，与他们大规模、系统化的试验对比。”

“那就让他们对比。”沈瓷转过身，语气沉静，“‘海神’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另一个‘NEA’。我们的价值不在于规模或速度，而在于深度和极端情况下的可能性。埃琳娜在展示肌肉，但肌肉无法解决所有问题，尤其是那些最复杂、最独特的问题。”

他顿了顿，眼神重新聚焦：“手术患者情况初步稳定，这是我们当前的重心。‘普罗米修斯’的消息，以标准口径应对：表示关注，祝贺科学进步，强调神经疾病治疗需要多种路径探索。同时，加快准备我们自己的技术简报——聚焦于‘海神’在个体化靶向、网络状态实时解析、以及应对极端复杂病例上的独特技术细节，特别是这次手术中验证的‘脆弱态’标记和感知模块的应用。我们不和他们比规模，我们比技术的‘锐度’和解决难题的‘深度’。”

他的战略清晰：避免被带入对方设定的“规模与速度”竞赛框架，坚守自身“精准与攻坚”的技术叙事。

就在这时，凌景宿从实验室打来电话，声音带着通宵未眠的沙哑，却有一种科学发现带来的纯粹光亮：“沈瓷，我分析了手术全程，特别是能量调整前后，感知模块数据与电生理变化的相关性。有个初步发现：当我们将能量下调到最终稳定参数时，那个局部组织反应信号趋于稳定，与此同时，下游网络θ波与感觉运动皮层γ波的相位幅值耦合——一种与运动准备和协调相关的精细网络连接指标——出现了可重复的增强。这暗示，可能存在一个‘疗效-安全’的平衡点：过高的能量抑制异常振荡更彻底，但可能引发组织反应；稍低的能量在轻微牺牲部分直接抑制效果的同时，可能更有利于促进某些有益的、精细的网络功能重组，且组织耐受性更好。”

这个发现，虽然来自单一个案且需要大量验证，却为“海神”技术的核心理念——动态平衡与个体化优化——提供了一个极其珍贵的早期证据。它表明，他们的干预不是在简单地“压制”异常，而是在尝试“引导”网络向一个更健康、更高效的状态演变，而这过程需要极其精细的、兼顾疗效与长期安全性的参数艺术。

“把分析做成初步简报，加入我们的技术材料包。”沈瓷立刻指示，“这是‘锐度’和‘深度’的最好例证。”

外部，联盟以“普罗米修斯”项目擂响了战鼓，宣告着规模与效率的新时代。内部，“海神”的第一例极限探索手术，刚刚在脆弱平衡中暂时稳住阵脚，并从中提炼出关于“平衡艺术”的珍贵一缕曙光。

一方已然起跑，声势浩大；另一方刚刚在悬崖边扎下营地，喘息未定，却窥见了山下不同的风景。新的起跑线已然划定，但这场竞赛的跑道，却似乎延伸向截然不同的方向。长夜过去，黎明再次到来，但硝烟，从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