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框架初成与反向渗透（1/1）

沈瓷构想的“技术-法律”闭环，在接下来的两周里，以惊人的效率和精密开始显现雏形。这不是简单的并行推进，而是一场高度协同的双线作战。

法律通路小组不负所托，经过与欧洲多个监管机构技术层级的谨慎、非正式沟通，成功描绘出一条虽然狭窄但理论上可行的“监管特例路径”。这条路径的核心在于将整个操作定性为一次 “国际前瞻性单病例管理探索”，而非正式的药物或医疗器械临床试验。这巧妙地绕过了部分最严苛的跨境试验审批流程，将其纳入“特殊医疗合作”与“人道主义医疗创新”的交叉灰色地带。

小组据此起草了一份长达百页的《单病例跨境探索性神经调控的权利、责任、操作流程、数据共享与保密规则、不良事件处理流程、以及争议解决机制。最关键的是，草案设计了一个分阶段、有条件启动的“开关”机制：每一步操作都预设了清晰的前提条件和多方确认节点，任何一方在任一节点提出不可接受的风险，整个进程可立即暂停或终止。

这是一份充满防御性条款、几乎将风险切割到最小单元的“堡垒式”协议，其复杂程度和严谨性令参与审阅的外部律师都为之咋舌。但它确实为一次史无前例的操作，搭建了一个看似稳固的合法性骨架。

与此同时，技术集成攻关也在争分夺秒。凌景宿团队与NeuraSonic的联合小组，将“伪迹反演”技术从实验室验证，急速推进到与“海神”现有系统进行初步软硬件集成的原型阶段。他们开发了一个专用的信号处理固件，能够实时处理来自植入电极的混合信号，初步分离出反映超声能量分布和组织界面特征的“感知数据流”。尽管精度和稳定性远未达到理想状态，但已能提供前所未有的、与神经调控同步的能量与组织反馈信息。

凌景宿力主，将这套原始但开创性的“感知模块”及其数据接口，直接写入为欧洲患者定制的设备固件和远程支持平台中。“哪怕只能提供最粗略的趋势性警告，比如‘能量聚焦区域偏移’或‘组织界面特征持续微小改变’，也可能在远程支持中起到关键作用。”他对沈瓷解释道，“这是将被动监控变为主动感知的第一步。”

沈瓷批准了这项激进的集成方案。风险与机遇并存，而在此次行动中，任何一点增强感知和控制能力的可能都值得尝试。

随着法律框架和技术方案逐渐具体化，“曙光通道”的最终决策点迫在眉睫。独立伦理与法律评估小组出具了最终报告，结论谨慎而留有余地：“在严格遵循已拟定的《框架协议》所有条款、且所有参与完全理解并接受其极端不确定性的前提下，本次探索具备启动的伦理与法律基础。但其风险等级仍被评定为‘极高’，成功与否高度依赖于执行过程中的技术稳定性、多方协作精确度以及不可预见的个体生物学反应。”**

报告被同时送达沈瓷、IDMC、患者家属以及潜在的参与医院。决定性的天平，现在落在了患者家属和患者本人的最终选择上。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埃琳娜·沃森预埋的“舆论地雷”被悄然触发。

一家在欧洲颇具影响力的生命伦理刊物，发表了一篇由多位知名学者联合署名的评论文章，标题为《“最后希望”的诱惑与边界：论极端病例实验性治疗的全球监管协调紧迫性》。文章并未点名“海神”或沈瓷，但通篇以假设案例讨论的形式，犀利地指出当前国际医疗监管框架在应对“基于高度复杂、未验证技术的跨境单病例救援”时存在的漏洞与风险，强调“患者绝望情绪可能被利用”、“科学严谨性可能让位于英雄主义叙事”，并呼吁建立更严格的、全球协调的“前沿治疗跨境应用伦理审查前置程序”。

紧接着，联盟支持的一家罕见病研究基金会，宣布与欧洲某顶尖神经病理中心达成合作，启动一项针对包括进行性核上性麻痹在内的多种罕见运动障碍疾病的“大规模多组学纵向研究”，并承诺数据将对合格研究者“开放获取”。新闻稿中特意提到，该合作旨在“系统性地理解疾病根源，为开发普适性疗法奠定坚实基础，避免对个别患者进行风险不可控的孤例尝试”。

这一套组合拳，精准而优雅。前者在伦理层面预先泼下冷水，质疑动机，抬高监管门槛；后者则在科学层面展示“正道”，用系统研究对比突显孤例尝试的“偶然性”与“非科学性”。舆论场中，一种“理性、系统、规范” vers “冒险、个案、可能投机”的潜在叙事框架被悄然搭建起来。

王秘书将舆情分析报告放在沈瓷桌上：“他们在我们可能起跳的落点，提前铺上了荆棘。就算我们成功，也会被一些人先入为主地打上‘鲁莽’或‘投机’的标签。如果失败……”后果不言而喻。

沈瓷看着报告，脸上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兴味。“埃琳娜还是老样子，喜欢控制叙事。但她忘了，真正的叙事，是由结果和行动书写的，而不是预先设定的框架。”

他并没有试图在舆论上直接对抗，那会落入对方擅长的战场。相反，他做了一件让团队都有些意外的事：他指示王秘书，通过中间人，向那篇伦理评论文章的一位主要署名学者——一位以严谨和独立着称的德国伦理学家——发送了《框架协议》草案全文、独立评估小组报告摘要、以及“海神”项目迄今为止公开的所有技术白皮书和部分已发表数据。附言简短而郑重：“我们深知风险，并竭尽所能构建保障。如您有时间，欢迎以最苛刻的目光审视我们的准备。所有批评与建议，都将被郑重对待。”

同时，沈瓷授意团队，在与患者家属进行最终确认沟通时，主动、坦诚地提及这些舆论质疑和伦理讨论，并将其作为需要患者方深刻理解的一部分风险背景。“我们必须确保他们的决定，是在听到了所有声音后做出的，而不是在信息真空中被‘希望’驱动。”

这是一种“反向渗透”——将对方的质疑武器，转化为己方展现极致透明和严谨的舞台。不争论，不辩解，只是将所有的牌都摊开在阳光下，交给最关键的决策者去评判。

压力以新的形式回归到患者家属身上。他们需要的不再只是勇气，而是在充分认知到巨大风险、伦理争议和可能面对的舆论压力后，依然选择相信的坚定。

深夜，凌景宿完成了为欧洲患者定制的设备固件最终测试版，将其加密发送给NeuraSonic进行最后的生产烧录。他回到家中，看到沈瓷正在审阅一封来自那位德国伦理学家的回复邮件草稿。对方并未承诺什么，但表示收到了材料，会“带着最大的审慎进行阅读”。

“你觉得，那位患者和家人，最终会怎么选？”凌景宿问，声音有些沙哑。

沈瓷关掉邮件界面，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他们怎么选，我们都必须尊重。如果我们搭建的这座桥，因为太过清晰地展示了桥下的万丈深渊而让人不敢踏上，那至少，我们没有欺骗任何人。而如果……他们依然选择走上来，”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那么，我们就必须让这座桥，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变得尽可能坚固，哪怕只能支撑这一次通行。”

框架初成，却立於风暴眼之中；反向渗透，是直面质疑的勇气，也是对生命选择权的终极尊重。棋盘上，落子愈发沉重，而执棋者与观棋者，都在等待那最终决定命运的一步。长夜将尽，曙光未明，但每一步，都刻着对生命与真理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