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天平的两端(1/1)
欧洲那位罕见病患者的请求,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沈瓷团队内部激起了远超预期的伦理涟漪。这份病历从韩教授的临床团队,迅速转至IDMC,并最终摆在了沈氏集团最高决策层面前。问题尖锐而直接:是否应该,以及如何能够,为一位身处境外、病情极端复杂、常规手段尽数失败的陌生人,启动一项仍处深度探索阶段、充满未知风险的高侵入性临床试验?
支持者认为,这正是“海神”技术价值与初衷的终极体现——为绝望者提供最后一线希望。病例的极端性,恰好是验证技术极限的试金石,其科学价值巨大。而且,成功将产生无法估量的临床影响力,足以穿透联盟的封锁。
反对者则忧心忡忡。跨国医疗涉及复杂的法律、监管和医疗责任问题,任何一个环节的疏漏都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患者情况危重,手术和干预本身风险极高,失败概率极大。一旦出现严重不良后果,不仅会引发国际医疗纠纷,更可能让整个“海神项目”背负伦理骂名,甚至被全球监管机构盯上,彻底断送未来。
“这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或商业决策,”沈氏集团内部一次高度机密的闭门会议上,一位资深法务顾问直言,“这是在对‘技术创新边界’、‘医学伦理极限’和‘企业社会责任风险’进行三重评估。天平的一端是一位陌生患者的渺茫希望和可能的科学收益,另一端是整个项目乃至集团的存续风险。”
沈瓷沉默地聆听着所有人的意见。他理解每一方的顾虑。最终,他做出了一个艰难但清晰的决定。
“我们不能因为恐惧而背弃技术的初衷,但也绝不能因盲目而将患者和项目置于不可控的险境。”沈瓷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沉稳而有力,“启动‘曙光通道’程序。”
“曙光通道”,是沈瓷在项目初期坚持设立的一项内部预案,专为处理此类极端特殊病例而设计。其核心原则是:最大透明、最小承诺、多方共担、伦理先行。
沈瓷指示:第一,立刻组建一个独立的国际伦理与法律评估小组,聘请欧洲当地的顶尖医学伦理学家、神经外科律师和医疗事故保险专家,对该病例进行全方位的独立风险评估,并出具是否具备启动条件的报告。费用由沈氏承担。
第二,与患者及家属进行前所未有的深度沟通。不仅告知所有已知风险,还需明确说明技术的探索性、团队可能遇到的未知困难、以及一旦启动后无法中途退出的现实。要求对方在完全理解的基础上,签署层层递进的知情同意文件,并需有当地公证机构和其本国指定的医学伦理委员会见证。
第三,技术准备。沈瓷要求凌景宿和韩教授团队,基于现有“网络脆弱态”分析,为这位患者量身定制一套极其详尽的、从术前评估、靶点规划、手术预案到术后参数调节与监测的“全链条应对方案”,并预设至少三种不同情境下的备用方案和紧急退出策略。方案需经过内部和邀请的外部专家数轮严苛评审。
“我们要做的,不是轻率地答应一个奇迹,”沈瓷总结道,“而是以最严肃、最专业、最透明的态度,去评估和准备一个‘可能性的极限测试’。最终是否执行,取决于独立评估结果、患者家庭的最终决心,以及我们自身技术准备的充分程度。任何一环出现不可接受的风险,通道立即关闭。”
这个决定,将巨大的压力和繁重的工作量加诸于团队,但也为处理这个烫手山芋建立了一个理性而坚固的框架。它没有回避挑战,但拒绝了浪漫化的冒险。
就在团队为“曙光通道”高速运转时,凌景宿与NeuraSonic的联合探索,却遭遇了第一次现实的“声波壁垒”。
初步的集成测试在离体脑组织和麻醉动物模型上进行。目标是验证超声无线系统能否在传输能量、接收数据的同时,稳定地支持对局部场电位多频段振荡的精确监测。
起初一切顺利。超声界面成功实现了双向通信,能量传输效率达标。然而,当测试进入模拟“微能量调谐”与高密度电生理记录同步的环节时,问题出现了:在某些特定参数组合下,超声能量脉冲本身会诱发记录电极产生微弱但可辨的高频伪迹,该伪迹的频段与他们关注的HFO部分重叠,严重干扰了对真实神经信号的解读。
“这不是技术故障,是物理层面的信号串扰。”NeuraSonic的首席科学家在视频会议上解释,带着技术攻坚者常见的冷静与苦恼,“超声机械波与电生理记录之间的相互干扰,在追求极致灵敏度和高频响应的系统中,是一个经典难题。我们需要重新设计信号屏蔽和滤波算法,甚至可能要考虑修改硬件布局,但这需要时间和迭代。”
这意味着,梦想中的“无线、高保真、多模态监测调控一体化界面”,在通往现实的路上遇到了硬核的物理障碍。集成测试不得不暂停,进入问题排查与方案优化阶段。
凌景宿并未气馁。他反而觉得,提前暴露这样的根本性问题,比在后期应用中才发现要好得多。“这正好说明了为什么现有的植入设备往往笨重且功能单一——整合的难度被大大低估了。我们需要更深入的跨学科合作,不仅仅是工程与神经科学,还需要信号处理和物理学的介入。”
他主动提出,派遣自己团队里精通信号处理的成员,与NeuraSonic的工程师组成联合攻关小组,共同啃下这块硬骨头。沈瓷对此全力支持,追加了专项研究经费。
夜晚,沈瓷的书房仿佛成了一个微型战情室。一边是不断更新的“曙光通道”评估进度报告,另一边是NeuraSonic技术难题的初步分析文档和重新制定的实验计划。
沈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对面同样在审阅信号的凌景宿:“感觉如何?一边是可能压垮我们的伦理重负,一边是看不见尽头的技术深坑。”
凌景宿抬起头,脸上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淡淡倦意,但眼神依然清澈:“很重,也很难。但至少,”他指了指“曙光通道”的文件,“我们知道该怎么严谨地对待‘重’;”又指了指技术文档,“也知道该怎么耐心地挖掘‘难’。这比停留在概念争论或盲目乐观要好。”
沈瓷笑了,疲惫中透出一丝释然。是啊,天平两端固然沉重,但他们至少找到了称量重量的砝码和保持平衡的支点。联盟的阴影依旧庞大,花园的围墙依然高耸,但他们既没有退缩到自己的小天地里,也没有鲁莽地以卵击石。他们选择了一条最笨重、最艰难但也最坚实的路:在伦理的钢丝上谨慎前行,在技术的深坑里一点点挖掘。
这条路可能永远无法抵达花园的中心,但或许,能在荒野与深坑之间,为那些被遗忘的人,架起一道极其狭窄、却真实存在的独木桥。
窗外,夜色如墨,星光暗淡。但书房里,两盏台灯依旧亮着,照亮着铺满文件和数据的桌面,也照亮着两个在各自领域、以各自方式,执着地面对着“重”与“难”的男人。天平在摇摆,深坑在脚下,但前进的脚步,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