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自己的路(2/2)
方婉凝在慕景渊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她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不舍,有祝福,也有一种……仿佛送走了一段特别时光的淡淡怅惘。
“累了?” 慕景渊低声问。
方婉凝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诚实地说:“有一点。但是……心里挺暖的。”
她转头看向慕景渊,阳光透过叶隙,在他侧脸上跳跃。“谢谢你……带我来和他告别。”
慕景渊看着她眼中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着离愁与温暖的微光,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手臂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些。
“回去?” 他问。
“嗯。” 她应道,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廊道,然后,借着慕景渊手臂的力量,转过身,朝着来路,一步一步,缓慢而踏实地走去。
回病房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方婉凝的脚步明显迟缓了许多,方才与乐乐告别时强撑的精神一旦松懈,身体的疲惫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小腿的肌肉酸胀得几乎要抽搐,额头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她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慕景渊的臂弯上,呼吸又急又浅。
慕景渊稳稳地托着她,将她大部分的重量转移到自己身上,步伐调整到与她完全同步,不急不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沉重的喘息,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但并没有催促或表现出不耐,只是沉默地、像一个移动的支撑点,承载着她的重量和疲惫。
走廊的光线似乎也变得有些刺眼。偶尔有护士或病人经过,投来好奇或理解的一瞥。方婉凝垂着眼,几乎不敢看周围,全部的意志都用在对抗身体的虚脱和维持最后的体面上。
终于,病房那扇熟悉的门出现在眼前。慕景渊扶着她,几乎是半抱着,将她挪到床边坐下。方婉凝一沾到床沿,便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软软地靠在了升起的床头上,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显示着她尚未平复的辛苦。
陈书仪原本在房间里整理东西,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怎么了这是?累成这样?” 她心疼地拿过毛巾想给女儿擦汗。
慕景渊示意岳母稍等,他自己先快速检查了方婉凝的脉搏和呼吸频率,确认只是过度劳累并无其他突发状况,这才接过毛巾,浸了温水拧干,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她额角和颈间的汗水。
冰凉的毛巾带来一丝舒适的刺激,方婉凝极轻地“嗯”了一声,眉头松开了些许,但眼睛依旧闭着,似乎在积攒力气。
慕景渊擦完汗,又倒了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方婉凝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渴的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
喝了几口水,她才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带着透支后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乐乐的离开,像抽走了这段时间里一个重要的、充满生机的情感支柱,花园里的温暖阳光和童言稚语骤然消失,只剩下病房冰冷的四壁和身体无休止的疲惫。
慕景渊将水杯放回床头柜,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因为告别和劳累而生出的水光。
陈书仪识趣地退到了一旁,假装继续收拾,耳朵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方婉凝尚未完全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方婉凝才极轻地、带着浓重鼻音开口,声音沙哑无力:“他走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对那个纯真孩童的不舍,对那段短暂温暖时光的眷恋,以及对自己依然困在这里、前路未卜的怅然。
慕景渊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无意识攥紧被单的手指,沉默了片刻。他理解这种失落。在医院这个特殊的环境里,任何一点来自外界的、不带医疗目的的善意连接,都显得格外珍贵。乐乐的离开,不仅仅是一个玩伴的告别,更像是切断了一条与“正常”世界、“健康”生活连接的微弱纽带。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覆在了她紧攥着被单的手上。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背。
“嗯,走了。” 他低声应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她手上移开,抬起,望进她有些空洞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也更沉静,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也像是一种指向未来的引导:
“婉凝,你也快出院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入方婉凝沉寂的心湖。她猛地抬起眼,有些愕然地看着他。快出院了?这几天她专注于训练,专注于对抗身体的无力,专注于和乐乐的告别,几乎……快要忘记这个最初的目标了。
慕景渊看着她眼中骤起的波澜,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你的各项指标已经稳定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康复训练的进展虽然慢,但方向是对的,效果也在积累。继续住院观察的意义,更多是提供一个安全和规律的训练环境,以及应对可能的、极低概率的反复。”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评估她对这个消息的接受度,然后才缓缓说出那个具体的、令人心动的场景:“等你能在室内,不依赖旁人,自己完成从床边走到门口,再走回来这样一段距离,并且第二天没有出现过度疲劳或不适……我们就可以考虑,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不是指方家老宅,也不是指任何模糊的概念,而是指向他们之前讨论过的、那个等待布置的“自己的家”。
方婉凝怔怔地听着,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希望。一个具体的、可以量化的目标,一个明确的、触手可及的结果。这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