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陪她走(2/2)
“嗯。” 她低声应道。
回程的路,她依旧走得很慢,很艰难。但这一次,慕景渊不再只是沉默地支撑。在某个她脚步虚浮、险些趔趄的瞬间,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般的平稳:“看前面第三步那块颜色稍深的石板,踩稳它。”
方婉凝下意识地照做,将注意力从颤抖的腿上移开,聚焦到那个具体的目标上。一步,两步……果然稳了一些。
“很好。” 他简短地评价,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是一种认可。
就这样,他偶尔在她需要时,给出一个极其简短却明确的指示——“重心向左一点”,“膝盖别锁死”,“呼气,迈步”——像一位最严苛也最有耐心的教练。方婉凝全神贯注地执行着,竟奇异地减少了几分对“摔倒”的恐惧,多了几分对“控制”的尝试。
这段路,依旧漫长而辛苦。但当他们终于走回病房门口时,方婉凝靠在门框上微微喘息,额发汗湿,脸上却有一种不同于纯粹疲惫的光彩。那是一种……努力过后、切实完成了一件事的微末成就感。
慕景渊扶着她慢慢走进病房,让她在床边坐下。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起保温杯,又递给她。
“今天走得比昨天远。” 他陈述事实,语气平淡,但目光在她汗湿却明亮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方婉凝小口喝着水,感受着水流滋润喉咙的舒适,也感受着双腿肌肉酸涩的抗议。她抬起头,看向他,很轻地说:“……谢谢你。”
这句“谢谢”,不再是以往那种客套疏离的“谢谢关心”,而是对着他刚才具体的陪伴和引导,带着一丝真实的、或许是微弱的亲近。
慕景渊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嗯”了一声,接过空了一半的杯子,放到床头柜上。
“晚上我可能会晚点过来,有个学术会议。” 他交代道,语气如常,“伯父伯母会来陪你。按时吃饭,吃药,如果觉得累,就让康复师明天减少一点强度。”
“好。” 方婉凝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那捧被她带回来的、有些蔫了的白色雏菊。
慕景渊的目光在那捧花上掠过,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方婉凝独自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吞噬天光。腿很酸,心却不像往常那样空落落地往下沉。她想起乐乐灿烂的笑脸,想起那幅色彩浓烈的画,想起指尖勾住孩子小指时的柔软触感,想起慕景渊低沉简短的指令和偶尔落在她身上的、专注的目光……
还有膝上这捧,来自孩童、经过他默许留下的,洁白而微香的雏菊。
生活依旧被疾病和沉重的过往笼罩,但在这个平凡的午后,一些极其细微的、带着温度的东西,似乎正透过厚厚的冰层,极其缓慢地,渗了进来。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灯火如星河般渐次亮起,映在病房的玻璃上,模糊了内外的界限。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方婉凝。她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翻开却许久未翻页的书,目光有些游离,思绪似乎还停留在下午花园里那片温暖的阳光和稚嫩的约定上。
陈书仪和方峻林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低声说着话,目光时不时关切地投向门口。
当时钟指针堪堪划过九点,病房门被极轻地推开,慕景渊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直接从会场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那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只是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纽扣,领带也略略松了一些。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的红血丝在灯光下无所遁形,但眼神还算清明,步伐也依旧沉稳。
“景渊回来了?” 陈书仪立刻站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会开完了?吃饭了没有?你看你这脸色……” 她忍不住走上前,想接过他臂弯搭着的西装外套。
慕景渊微微侧身,避开了岳母的手,自己将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显然肩颈已经极度疲劳。“吃过了,伯母。会议刚结束。” 他的声音带着长时间说话后的微哑,但语气平稳。
方峻林也走过来,沉声问:“顺利吗?没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吧?”
“还好,常规的学术交流。” 慕景渊言简意赅,目光已经越过两位老人,落在了床上的方婉凝身上。
方婉凝在他进门时,目光就一直追随着他。她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看着他即使努力维持平静也掩不住的眼底的疲惫,看着他下意识揉按太阳穴的小动作……下午那点因阳光和孩童而生的微末暖意悄然退去,熟悉的、混合着心疼与无力的沉重感再次漫上心头。但她这次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说那些疏离客气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慕景渊走到床边,先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护仪数据——一切平稳。然后才将目光完全投向方婉凝。“感觉怎么样?下午走多了,晚上腿有没有特别酸?或者哪里不舒服?” 他的询问专业而自然,是医生也是丈夫的关切。
方婉凝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还好。就是有点酸,正常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比昨天……能多走几步。” 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汇报进展般的意味。
“嗯。” 慕景渊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身体几不可查地往后靠了靠,泄露出一丝强撑后的松懈。
陈书仪看着女婿疲惫的模样,又看看女儿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心里叹了口气,忽然轻轻碰了碰方峻林的胳膊,递过去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