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力量(2/2)
病房门合拢,将那个重新被责任和疲惫包裹的背影隔绝在外。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冽而冷寂的气息。方婉凝望着紧闭的门,半晌,才缓缓收回视线,垂下了眼帘。
上午在按部就班的检查和略显沉闷的气氛中度过。刘医生来查房,确认方婉凝的生命体征稳定,炎症指标持续向好,心率虽有波动但未见危险征兆,建议可以尝试在室内进行更温和的活动,但仍需避免劳累和受凉。陈书仪和方峻林小心地陪着,方婉凝大多时间沉默,偶尔应答,神情是一种倦怠的平静。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进病房,带来一室暖融融的明亮。方婉凝看着那片光,沉默了片刻,再次提出了请求。
“妈,爸,我想去花园坐坐。”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商量,也不是固执的坚持,更像是一种基于身体状况的、合理的需求表达,“就在廊檐下,晒晒太阳,不进去吹风。”
陈书仪和方峻林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想起慕景渊之前的叮嘱,也想起女儿昨日的咳嗽。但看着她眼中那片沉寂的、近乎荒芜的平静,再想到刘医生说的“适当活动、接触自然光有助于情绪”,反对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好,就一会儿,就在廊下,绝对不能去花架那边吹风。” 陈书仪最终妥协,一边给她加衣服,一边不放心地反复叮嘱。
轮椅再次被推出病房。这一次,他们没有深入花园,只是停在连接病房楼与花园的宽敞廊檐下。这里阳光充足,前方是开阔的花园景致,绿意盎然,紫藤花架在稍远处静静垂落,却又避开了直接的风口。
方婉凝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沐浴在暖洋洋的阳光里,微微眯起了眼。春风带着花草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比病房里沉滞的空气多了许多生机。她望着不远处嬉戏的麻雀,望着在阳光下舒展的枝叶,目光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书仪和方峻林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低声说着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女儿。
大约只过了十分钟,廊道的另一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孩童清脆的笑语。
是乐乐。他被周正牵着,正从花园深处走出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绺,手里还攥着几朵刚摘的、不知名的小野花,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他一眼就看到了廊檐下方婉凝,立刻兴奋地挣开周正的手,像只小鸟一样飞奔过来。
“方阿姨!” 他跑到轮椅边,眼睛亮晶晶的,“你又出来晒太阳啦!你看,我采的小花花,送给你!” 他把手里那几朵颜色淡雅、沾着泥土清香的小野花,小心翼翼地递到方婉凝面前。
孩子身上蓬勃的生命力和毫无保留的善意,像一束阳光,直直地照进方婉凝沉寂的心湖。她看着那几朵虽然普通却充满野趣的小花,看着乐乐因为奔跑和兴奋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苍白的脸上,终于缓缓地、浮现出一抹真实的、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比昨日的任何一次都要自然,都要柔和。
她伸出手,轻轻接过那几朵小花,指尖触碰到的,是花瓣的柔软和茎叶的微凉,还有孩子掌心温热的汗水。
“……谢谢乐乐。” 她的声音也比平时轻柔了一些,“很漂亮。”
得到夸奖的乐乐更开心了,他叽叽喳喳地说起刚才在花园里看到的蝴蝶和蚂蚁,手舞足蹈。周正也走了过来,礼貌地向方峻林和陈书仪打招呼,目光温和地看向方婉凝:“方小姐,今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了。”
方婉凝对他微微点头致意。乐乐的陪伴,阳光的暖意,手中微不足道却充满心意的小花……这些微小的、积极的感知,像一点点渗入干涸土地的涓滴,虽然不足以改变荒芜的本质,却让她紧绷的神经和沉郁的心绪,得到了片刻的、真实的舒缓。她甚至没有像昨天那样急于“回去”,而是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带着生气的宁静里。
乐乐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廊檐下光斑跳跃的地面吸引,蹲下身去玩自己的影子。周正则站在一旁,温和地看着,偶尔和方家父母低声交谈几句。
没有人注意到,在不远处廊道的一个拐角阴影里,慕景渊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似乎是刚从住院部另一侧处理完事务路过,白大褂在阴影里显得有些肃穆。他的脚步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目光穿越廊柱和阳光,精准地落在了廊檐下那幅画面上——轮椅上,方婉凝微微低头,看着手中淡雅的小花,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宁静,唇边那抹浅淡却真实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的第一道裂痕;而她脚边,乐乐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用手指去“抓”跳动的光斑,小脸上是纯然的快乐。
一大一小,一静一动,阳光慷慨地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温暖而平和的轮廓。春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花香和孩童稚嫩的笑语。
慕景渊就那样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古井,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寻常的、与己无关的场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习惯了沉重跳动的心脏,在看到方婉凝唇边那抹笑容的瞬间,几不可查地、重重地悸动了一下。
那笑容太淡,太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连日来被疲惫、责任和失去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探入某个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柔软而荒芜的角落。
曾几何时,她也曾有过这样轻松而真实的笑容,不是为了安抚谁,也不是强撑的平静,只是因着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美好,自然而然地流露。不是在病床上,不是在消毒水的气味里,也不是在对他的愧疚和依赖中。
阳光,野花,孩童,春风……这些最简单、最平常的事物,却似乎拥有着连他最精心的医疗方案和最沉重的守护都无法给予的力量。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直到乐乐被周正轻声唤走,直到方家父母推着似乎有些疲惫、却神情平和的方婉凝缓缓返回病房楼,直到廊檐下重新恢复空荡,只剩下跳跃的光斑和穿堂而过的微风。
慕景渊这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收回视线,转过身,继续朝着神经外科的方向走去。白大褂的衣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背影在走廊交错的光影里,依旧挺直,依旧孤直。
只是那脚步,似乎比来时,更沉了一些。而那深潭般的眼底,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仿佛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随着那抹短暂的笑容和那片温暖的阳光,悄然坠落,激起了几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深沉的涟漪。